第33章 神经病!
衔玉的居所,在妖寨南面的一座高坡上,山顶有棵五名成年男子展臂才能合抱的大榕树。
树上有个粗藤编的圆形大鸟笼,用藤条固定在树杈上,直径约一丈三尺,其中铺满了树叶,朝南一扇径五尺余的圆形大门,朝外开,用一根不知哪捡来的红绳作门栓。
衔玉身高八尺有余,若化作原形,大鸟笼只能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间,人形的话,三人平躺,绰绰有余。
这大鸟笼不说精巧,也是相当的结实耐用了,要承受他的千斤之躯每日爬上爬下,用了这几十年,还没有坏掉,属实难得。
是了,这个大鸟笼就是衔玉的家。
他脚步轻盈,踩着倾斜的树干两三步跳上去,朝下伸出手,“丫丫,来。”
阮芽摇头,“我可以。”
小瞧人了,爬墙上树对石头村长大的丫丫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后退几步,蓄力往前冲,猴似的敏捷窜上树,扶着树干站得稳稳当当,一点没要衔玉帮忙,还往下伸手,“小雪上得来吗?”
柳催雪垫脚贴着树干去够她,“要丫丫牵。”
衔玉拉着阮芽往鸟笼里钻,“你就在下面待着吧。”
柳催雪没能上得去,他体力大不如前,身躯太过沉重,手臂和双腿都使不上劲。
衔玉一点没有家徒四壁的自觉,打开鸟笼的门,热情邀请阮芽参观。
只是太久没有回来,这笼子里的落叶已全部腐坏,拉开门一股难言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阮芽“唔”了一声,两眼向上翻,险些一个后仰栽下树去。
此树有灵,加之衔玉留下的气息,不生虫蚁,却无法阻止自然衰败,笼子里闷了几个月,这味道十分销魂。
阮芽爬到树尖上去,脑袋别朝一边,才敢张开嘴巴大口呼吸。
衔玉一脸尴尬。
这半坡上原本住的小妖怪早几十年前就卷着铺盖跑路了,他乐得清净,编了个大笼子当窝,作为一只蛟也没那么多讲究,随便铺点落叶就盘着身子睡觉了。
来之前也没想那么多,直到打开门的一瞬间,丫丫慌忙逃窜后,衔玉才后知后觉,他的家,好像有一丢丢寒酸。
他小心掀眼朝着树尖上那抹倩影望去,阮芽在鼻子上蒙了块布,瓮声瓮气,“没关系啦,我们一起来打扫干净。”
她并腿坐在树杈上,用襻膊绑了衣袖,从高处轻灵灵跳下来,稳稳落在笼门前,一猫腰钻进去,蹲在里头,把腐败的落叶一捧捧往外扔,还不忘吩咐衔玉,“去弄些干净的稻草来,要干黄的,这样才不容易坏。”
衔玉抓抓后脑,“哦”一声,转头跑了。
柳催雪站在树下又蹦又跳,“那我呢那我呢!”
阮芽说:“把树下这些烂叶子扫远些,再去弄点木板来,给你做个梯子。”
临近傍晚,三人终于齐心协力将衔玉的小窝布置好。
笼底垫上一层厚厚的稻草,上面再铺上褥子,三个小枕头并排放,三床被子摞在边上。阮芽换了干净衣裳才爬进去,兔子灯挂在笼顶。
这藤笼遍布指粗的空隙,阮芽摸着下巴琢磨会儿,又安排衔玉把顶上用宽树叶和稻草盖一盖,免得下雨把里头淋湿。
柳催雪采来大捧大捧的鲜花,阮芽一束束捆了倒挂在笼顶,驱散原本的腐叶气息,树下还搭了个木梯,方便爬上爬下。
衔玉的小窝变得又漂亮又舒服。
三人躺在里头快活地打滚,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白猿翁提着食盒来看他们,也是担心衔玉粗糙,少夫人受委屈。
老头踩着木梯爬上来探头往里瞧了一眼,颔首轻抚着胡须,“不错,不错。”家里有个女人,猪窝也能变金窝。
也就有个睡觉的窝窝了,连张吃饭的桌都没有,白猿翁带了几个大食盒,都不知该往哪放。
阮芽也有办法,芥子袋里掏出来一块大花布,抖开平铺在草地上,四角压上石头。
食盒里盘子端出来,布好碗筷,水果洗净装在篮子里,每人屁股底下给塞个蒲团,她歪着脑袋,两手一拍,“野餐!”
白猿翁好奇,“何谓野餐?”
阮芽先给老头夹了块红烧肉,“就是在野外吃饭呗。每年春秋两季,我阿娘都要带着我去野餐呢。我们做很多吃的,也是装在食盒里,找块风景好的地方,玩上一整天。”
白猿翁赞许地点头,“确实很有趣。”他须发皆白,生得慈眉善目,这时含笑望着衔玉,“那下雨时该怎么办呢?”
这话的意思是,你都已经成家了,老婆孩子也带回来了,还不打算盖个房子,做个正经营生吗?准备游手好闲到什么时候?
衔玉哪听得懂他的话里话,满不在乎,“下雨布个水罩不就完了。”他说完立即挥手布了个水罩,“看,还能挡风。”
作为一名合格的端水大师,阮芽给衔玉和柳催雪各夹一箸菜后,才捧着碗自己吃起来。
白猿翁看她,真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为她鸣不平,问衔玉,“那下雪呢?”
衔玉说:“下雪就冻成冰罩了呗。”他还很无语的样子,像在说‘你这老头是不是缺心眼。’
还真不知道是谁缺心眼,白猿翁质问,“那不冷吗?菜都冻成冰了,还怎么吃?”
衔玉说:“冷就生火呗。”
白猿翁:“那冰罩不是化了?”
衔玉:“那就化成水罩了呗。”
衔玉真受不了,这老头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他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
白猿翁胸口起起伏伏,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夹着肉,怎么都吃不下去。
他索性搁了筷子,“你就不能盖个房吗!盖个房能咋滴。你瞅瞅你这个家,连张吃饭的桌、坐人的凳都没有。人家大老远的跟着你回来,你就是这么对她的?就住在那鸟窝里,也太委屈人了。你快一千岁了呀,衔玉啊衔玉,你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一点都不懂事!”
他拍着老脸,指着衔玉,抖着手,“你是真不知道害臊啊你啊!”
衔玉愣了半天,可算是听明白了,转头问阮芽,“你想盖房吗?”
阮芽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又拾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才说话:“我没有睡过鸟巢,觉得很有意思,很喜欢。但衔玉一个人过得太粗糙了,还是盖个房吧,以后就算我们不住,你煮饭沐浴也方便。”
说完端起碗继续吃饭,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箸菜。
衔玉这才点头,“那就盖呗。”
白猿翁气呼呼坐下,“非得人家拎着他耳朵说,他才知道,这么大的人了,什么都不懂!属驴的推一下动一下。”真不知道是怎么娶上媳妇的。
衔玉理直气壮,“你不说我哪知道,拐弯抹墙的,你就不能直说吗?”一边说一边饿死鬼投胎似往嘴里刨饭。
白猿翁跳脚,“是拐弯抹角!!”
衔玉:“哦。”
在二人争执期间,柳催雪已把碗碟里的菜一扫而空,白猿翁消了气,正准备拾筷,忽地瞪大了眼睛。
菜呢?
阮芽和衔玉齐齐搁筷,已经吃好了。
柳催雪每次都是暴风吸入,旁人动作稍微慢点就一筷子也捞不到,阮芽和衔玉已经养成了抢食的习惯,练就出了无与伦比的进食速度。
老头傻了。
柳催雪视线在诸多碗碟中扫了一圈,瞅见白猿翁碗里还剩大半米饭,凑过去问,“你吃饱啦?”
不等人回答,他已将那半碗米饭扣进红烧肉剩下的汤水里,木勺搅拌搅拌,端起碗,“唏哩呼噜”几口下了肚。
白猿翁筷子落了地,目瞪口呆。
衔玉手一抬,揉了个大水团,三下五除二就把碗洗了,整整齐齐码了一摞,放进洗净的食盒里。
一顿饭,白猿翁还没开始吃,人家已经连碗都洗完了。
阮芽掩唇“嘻嘻”笑了两声,还有些不好意思,“多谢老人家款待。”
白猿翁深深地吸气,长长地吐气,闭上眼自己掐人中。
时辰还早,衔玉琢磨着,“要不去砍树吧?”他想连夜把房子盖出来,就像丫丫说的,吃饭沐浴也方便。
衔玉起身,手搭凉棚那么一瞧,深山里有许多已经成材的树木,无论是盖房还是做家具都有现成的。
想做粗活就不带丫丫去,他打了声招呼,“咻”一下就飞走了。
柳催雪打了个哈欠,顺着木梯爬到树上的鸟窝里睡觉。
白猿翁拉着阮芽,“来,小丫头,我嘱咐你几句。”
二人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草地,阮芽给他放了个蒲团,“老人家你坐。”
“唉,好,真好。”白猿翁盘腿坐下,才笑眯眯地问:“听说,你叫阮芽,是有姓氏的,不知家中有几口人?”
这老头长得像村里开学堂的老秀才,阮芽瞅他面善,倒是挺喜欢,也不隐瞒,“我只有娘亲,爹死得早,没有兄弟姐妹。”
她身上气息不凡,防护法阵十分严密,看不出真身。人生得水灵,脾气还好,就当下感觉,白猿翁跟大柱的猜测是差不多的,应是草木成精。
他表示关怀问起,“那你爹,是怎么去的?”
这个阮芽就不知道了,她摇摇头,“我娘说,我还没出生他就死了,我没见过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我现在在九华山给人家当干女儿,一个月可不少挣嘞。”
白猿翁:“……”
衔玉吃软饭的传闻倒是坐实了。
又随便聊了些有的没的,白猿翁对阮芽的性情多少有了解,大概推断出,她在家时应是十分受宠的,入世不深,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还是个很单纯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教养得这么好的姑娘,让衔玉给骗了。
白猿翁心中,又痛惜,又庆幸。
寒暄得差不多,他温婉地表示,“平时对小雪,是否太多宠溺了?”
那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吃相却很不文雅,不懂分享,还十分霸道。想来衔玉和阮芽不会短了他的吃穿,应该就是惯的。
这么惯孩子,可不好。
白猿翁说:“小雪已经大了,要好好教,不然以后出去了,他这个样子要挨揍的,人家还要骂他家中长辈不知教养孩子,衔玉不靠谱,你可得多操点心。”
阮芽疑惑地歪头,关我啥事?
但小雪是好朋友,让她多操心,也没什么问题,于是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白猿翁含笑抚须,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比衔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轰隆——”
她这头话音刚落,另一头衔玉运了几十根大木头回来,扔在他们身后不远的空地上。
阮芽丢下老头起身迎上去。
衔玉两手叉腰,脚踩在一根松木上,耳垂那尾小鱼在阳光照耀下,一摇一摆,似从水面跃出,周身银光熠熠。配上他一身蛟鳞所化的外袍和白得过分的皮肤,有一种乖僻邪性的美感。
阮芽小跑到他面前,仰脸看着他,小口微张,迟缓扇动两下睫毛。
衔玉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发呆卖傻了,随口问,“又咋了。”
她脸蛋被晚霞映得红红,眼睛亮亮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太好看了,我又看呆了。”
这个臭丫丫,一点都不知道啥叫矜持,每次都这样,弄得他害臊得不得了。
衔玉脸“唰”一下红了,胸口起伏,喘粗气,说话也磕磕巴巴,“我……有,真的好看吗。”
“好看啊!”阮芽扑上去抱住他的腰,“特别好看,我最喜欢!”
衔玉扭扭捏捏:“我衣服,弄脏了。”还挂了树叶,蹭到了泥巴,不是最好看最干净的时候呢。
阮芽仰脸,笑得比太阳花还灿烂,执着地重复,“好看。”
衔玉抿唇,垂下眼帘,害羞地把脸扭到一边。
每当她这样望着他的时候,仙心石就跳得很快很快,她由里到外的,甚至连头发丝都开始疼起来。她时常怀疑,再多来几次,她是不是就要疼死过去了,就像那天夜里,因为实在是太疼,忍不住睡了过去。
身体感觉不到疼痛,阮芽并不知道,这种疼和别人所说的那种疼是不是同一种。
她猜测,应该不是的,她又疼又爽,十分过瘾,感觉快要升天了。
白猿翁笑着摇头,趁着小两口甜蜜,去找柳催雪。
大鸟巢里装点得舒适温馨,柳催雪日常吃了睡,睡了吃,这时裹着他的专属小被子,正蜷在里头,双手合拢垫着脸颊睡得香甜。
白猿翁进去,小声呼唤他,“小雪,醒一醒。”
柳催雪状如死猪,一动不动,甚至还打了小呼噜。
白猿翁使劲推了他两把,“小雪,小雪,起来,我跟你托付两句。”
柳催雪正在做梦,梦里全是好吃的,他们三个无论怎么抢都抢不完。
好不容易快光盘了,“吧唧”一声,盘子里的肉又冒成了一个山尖尖,可把他高兴坏了。
他看中了一块最大最肥的,腾地起身把衔玉挤开,正要伸筷子去夹,突然横插进一只手,连桌子带碗给他端走了。
柳催雪大怒,抬眼一看,是个花白胡子老头,瞅着还有些眼熟。
“唉,你可算醒了。”
柳催雪没吃上肉,拧着浓眉,一脸不悦,“你干啥?”
白猿翁苦口婆心,“你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跟大人睡在一起呢?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快快起来,你爹在给你盖房子。”
柳催雪一脸莫名其妙,“啥?”
老头说的啥玩意?他怎么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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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猿翁长叹,“你这样,老是霸占着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弟弟妹妹?”
啥啥?
柳催雪更迷惑了。
老头满眼都是小星星,“你不想要弟弟妹妹吗?弟弟妹妹哦!”
他白眼翻出天际,被子一蒙,“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