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乌云蔽日(四)
因为紧张, 岑轻衣的尾调竟然有一点破音,带着一股宛如泣血的凄厉。
沈千山顿时止住脚步。
岑轻衣急剧倒吸一口气,胸口似乎还残留着泛着冰气的长剑穿过的剧痛。
她脸色死白, 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双眼死死盯着十步之外的男人。
那人一身冰封万年的雪山之巅的气息, 一双犹带戾气的眼睛掺杂着浓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黑得吓人, 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明知道危险,却又带着一股吸力。
只一眼,便是粉身碎骨。
这双眼睛和她记忆中的那张脸上的眼睛重合, 瞬间勾起了她埋在深处的记忆。
远处一片荒漠,唯一的房子已经坍塌,断裂的砖块大剌剌地刺出墙壁,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 如同被从她前胸穿过的那柄长剑撞折的胸骨。
但她没有立死。
她抬起手来握住剑,手掌顿时破裂, 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融进地里。
心脏先被利刃穿破,挣扎着站起身来的动作又使断裂的肋骨移位, 不住地刺扎进内脏。
血从她的嘴角汹涌而出, 她眼睛里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恨意。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那么喜欢你,你竟然要杀了我!”
她顶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地上印出重重的血脚印。
因为急剧失血,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一阵又一阵的轰鸣狠狠撞击着她的耳膜。
男人的薄唇抿得死紧, 对于她的质问一言不发。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她不死心地一遍一遍质问,手脚发凉发麻,最后已经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声音也低成了呢喃。
在她眼睛已经发黑的时候,他的唇终于动了。
“你不是真的喜欢……你只是……”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混合在近在耳边的巨大嗡嗡声中,根本听不清楚。
他说什么?
她用尽全力眯起眼睛,妄图从唇形看出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然而这只是徒劳。
她身形摇晃,终于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长发在空中翻飞,最后映入她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黑得深不见底,冷得寒意彻骨。
将所有的癫狂尽数埋葬。
岑轻衣猛然惊疑地移开眼睛,凝滞在空气中的恐惧和无止尽的疼痛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服。
离开这里!
要远远地离开这个男人!
不然她就会死!
她脑子里的警铃尖锐地响起来,身形随着思绪而动,眨眼之间已经退开十尺,夺门而去!
沈千山不知道岑轻衣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但她重伤刚愈,方才苏醒,他的灵丹在她体内也才融合结束,还没来得及稳定。
“别走。”
他直觉不能让她离开,紧咬着岑轻衣不放,问道:“你要去哪里?”
在脑中那道声音急促的催促下,岑轻衣本来不欲和他再发生什么冲突,只想赶快离开,可是沈千山却一直阻碍着她的动作。
她一咬牙,抬手摸向腰间,可是却摸了个空。
她的长鞭不在!
沈千山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袖,她来不及去想她的武器去了哪里,极速前进的身形猛地一滞,以右脚为轴,地面与她脚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声,甚至凹下去了一小块。
她回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脆弱的衣袖不堪两道力的撕扯,顿时裂开。
沈千山紧追不舍,岑轻衣逐渐感到体力开始有些不支。
她牙关紧咬,两颌绷出了锋利的线条,终于喊出了自醒来见到沈千山的第一眼来一直盘踞在她心低的那句话。
“你到底想如何?杀我一次还不够,要把我留在这里再杀一次么?!”
沈千山闻言呼吸一滞,身形有一瞬间的停顿。
就是这一瞬,岑轻衣五指间灵力流转,厚重的宫墙“轰”地一声被她破开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她一矮身,如一尾游鱼,登时从这洞里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令她感觉到又窒息又疼痛的地方。
而沈千山看到她离开的身影,那句话盘踞在他的耳边,一时之间,脚竟然像是被粘在地上了一样,一点也迈不开。
岑轻衣气喘吁吁地从沈千山的身边逃开,她捂着心口,无头苍蝇一样乱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隐秘的角落,几乎是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滑了下去。
她毫无形象地坐着喘匀一口气,终于有精力来理一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还记得自己告别师父去了钦天司,打败一只壶妖,通过了钦天司的考察,成为沈千山的搭档。
虽然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好相处,他们二人执行任务也总是分开,聚少离多,但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强大,久而久之心里也对他有了几分想法。
不过虽然如此,两个人一见面,她还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心里明明高兴,嘴上却还死不承认,只能送他自己收集来的各式各样的东西表达自己。
每次沈千山虽然不说,但都珍而重之地把东西收好,并也给她同样的回礼。
她以为他心如她心,只是没想到她去荒漠古村驱妖,在斩杀吸人血肉的小孩时竟会被人栽赃,让沈千山误以为那妇人也是她杀的,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他甚至连她的解释都不听。
呸!狗男人!就当是她的真心都喂了狗!
她按了按心口,心口上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了,但她仍觉得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好像漏了风。
她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会在那里醒来?
沈千山为什么又在那里?
他既然已经杀了她,又为何在方才露出那种表情?
神色怔忪,就好像他有多难过一样。
她晃了晃头,把沈千山的身影驱逐出脑海。
对了,她那个一直跟着她的漂亮师妹姜嬗似乎也在去荒村之前就不见了。
难道是终于受不了她跑了?
呃,她也不是真的对她不好,每次用鞭子抽打她也只是为了给她疏通经脉。
她看得出来她想要变得更强大,可她的天资放在那里,不这样根本就不可能。
已经快要成功了,她那时离开了,她可惜的只是少了一个可以让她尽情欣赏的对象,可小师妹这辈子却再也不能通过此法改命了。
也就是她的破性格,这又什么不好一丝说的!早知道说什么都要告诉她。
话说回来,要是她早把自己的心事和沈千山挑明,接受一同去荒村的建议,他们会不会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啊,还想什么啊!别想了!以后都离他远远的就好了啦!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那种仿佛魂魄撕裂一般撕心裂肺的疼痛又一次蔓延上她的胸口。她的指尖掐进肉里,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狠狠地吸了口气,好歹压下了这张感觉。
巨大的厌恶中混杂这一丝不舍,她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疼,还是她以为的疼。
难得缓了过来,她抬手抹去额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有些疑惑地握了握。
皮肤白皙细嫩,五指纤长,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一点曾经握住刀剑留下的伤痕都没有。
她以前也是一个能一下打穿墙壁的壮士么?
她学着刚才,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握住,五指微微用力,石块顿时变成灰,从她指缝间流出去。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灵力在她的体内静静流淌。
但脑中像是蒙了一层纱,以一种微弱但不容拒绝的力度阻止着她去深思。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一丝熟悉到底是从何而来。
本就身体未愈,又经历了一场斗争,此时困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在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嬉笑声中,她不堪疲惫地睡了过去。
……
“快点醒来吧……”
醒来?从哪里醒来?
“要来不及了……”
什么要来不及了?
“此间所有人的性命皆系于你一人身上……”
是谁要对这世间做什么?
半梦半醒间,那个告诉岑轻衣要快点逃离沈千山的声音从她的识海深处响起,由远及近,一次一次地循环着这三句话,声音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响亮。
好冷啊……你说什么?对不起,实在是太冷了,请清楚地告诉我好么?
她满腹疑问,然而这个声音根本不理她,只是一味地重复。
在这声音的催促下,焦虑如烈火一般轰然燃起,一遍一遍地炙烤着她的灵魂。
又冷又热,我要听不清了。
我要受不住了,请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好么?
她焦急地想要去寻求答案,然而这道声音却瞬间远离,把她一个人抛在痛苦的深渊中。
等等!先不要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要来不及了?
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回答她。
她那被炙烤的灵魂几乎要四分五裂时,终于发出一声无声又声嘶力竭的喊叫。
我应该怎么做?
那道声音几乎已经淡出了她的识海,她只听到了最后的一点回答:“快点出去!你必须出去!”
听到出去这两个字,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终于冲破桎梏涌入她的脑海中。
是的,她必须出去。
她只有十天的时间。
如果十天之后还在这里,她这本应该早就死去的灵魂会彻底碎裂,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再救回来。
还有一点,如果她死了,那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这世间又会不可控制地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岑轻衣的眉头死死地皱起来。
这答案仿佛是被谁镌刻在她灵魂之中,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它。
是的,她必须要在十天之内出去。
可是要出到哪里去?
那个既定的结局又是什么?
她焦急地想要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然而一股强劲的力量如同一只巨手,将她拉入更深的梦境。
被杀死的情景再度重现,她心口顶着那柄剑,血流如注。
再往前一步,剑柄就会顶在她的胸口阻止她。
她听见自己绝望地开口问:“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杀了我?”
鲜血混合着碎肉从口中喷涌而出。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男人冷冷地开口说:“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
你在么能这么说?
我为何不是真的喜欢你?
我只是什么?
岑轻衣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凝聚神识,维持住这一丝清明,听清他的回答。
“你只是……”
快说呀!
“……只是我……来的……”
怎样来的?
最关键的一个字被模糊,她焦急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眼前这个人的衣物,好像做出这一个她一直以来想做但是却没有做的动作,就可以减缓她生命流逝的速度。
你说什么?
我没有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么?
求求你了,再说一遍吧。
然而她抓了个空,眼前的一切突然湮没在一片旷古的黑暗之中。
她就像是一只破壳不久的雏鸟,还没来得及学会飞翔,就被人从高处扔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暗空间。
光明离她远去,并永远地、永远地不会再回来了,失重感拽着她一路前往更深的深渊。
走开!
不要靠近我!
她无声地大喊。
下一刻,她的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重重地一坠,随即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停住了下落的趋势。
有人握住了她伸出的双手。
光明随之而来,她尽管双眼被灼烧到流下泪来,可是却依然舍不得闭上眼睛。
这可是她期盼了不知道有多久的光明呀。
有人一只胳膊紧紧地环住了她,灵力顺着交握的双手进入到她的体内,她那快要裂缝的魂魄竟然意外地被安抚了。
“……对不起。”她还沉溺在这令人又放松又舒心的抚慰中,昏昏欲睡,尚未醒来,一道声音如同从旷远的天际传来,微弱到她几乎听不见,“你不愿,我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那温暖和光明如潮水般极速退去,只留下搁浅的贝壳还微微泛着点光。
黑暗再次袭来,她内心喊道:不!别走!再留一会儿吧!
可是她再此张开双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就像是她以为有的东西是她可以抓住的,但她其实从来都无能为力一样。
……
青石板铺就的长巷里,一向爱洁的沈千山竟不顾地上的尘土,几乎踉跄地半跪在岑轻衣面前。
雪白的长衫登时沾上了污渍。
看到女孩的第一眼,沈千山的心顿时重重一跳。
他近乎惶恐地伸出手,麻木冰凉的指尖剧烈颤抖,在女孩的鼻下一触,仍然能感觉到带着香气的暖风打在他的指尖,才总算松了口气。
她惨白着脸靠着墙,唇带着大病初愈之人特有的略微透明的颜色,呼吸微弱,胸口像是没有起伏。
就像是她又一次死在了他面前一样。
她趁着他晃神的那一刹那跑了出来,可金丹还没有完全修复她的身体,还需要他这个原主人每日一次地以灵力喂养,否则前功尽弃。
他在这个由他创造出来的衍生小世界里虽然有至高无上的控制权,可岑轻衣体内他的金丹却蒙蔽了他的感知。
然而这个小世界完全是他仿照大灾之前的现世复刻的,偌大的一个世界,神识扫去,他根本找不到岑轻衣的藏身之处。
但金丹仍然与他有一丝联系,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岑轻衣的灵力在急剧衰退,身体正排斥着这半颗从外闯入的金丹,逐渐走向最坏的结果。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衍生小世界乱走,从钦天司走到神女殿,几乎所有他们曾经踏足过的地方他都去了,可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不,还有一个地方。
只有那一个地方了。
金丹即碎,他孤注一掷地飞向那个满载着他童年大部分美好记忆的地方。
金缕楼。
嬉笑的声音混合着丝竹从楼中传来,金缕楼后街的青石巷里,他真的找到了她。
你怎么躲在这里呢?
在这个没有前世爱恨厮杀、没有谁卑鄙手段、只有一个单纯的男孩和女孩友谊的小巷里,沈千山紧紧地抱住了难受地死死皱着眉、嘴里不住呢喃的岑轻衣。
“走开……”
“不要靠近我……”
然而女孩一感受到他的触碰,脸上顿时充满了拒绝,在他的臂弯中不住地挣扎,痛苦地摇起头来。
因为虚弱,她的力气微弱得就像是一只小猫,但是沈千山却像是被人按着胸口用尽全力撞了一下。
撞得他胸骨寸断、肝胆尽裂。
他垂下黑得浓郁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才泄露出了他的一点心事。
接着,他强行掰开她握成拳头的右手,五指不容拒绝地插|入她的指缝。
澎湃的灵力汹涌而入。
许是灵力的进入让岑轻衣感觉到舒服了一点,她停下了挣扎,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了,嘴角微微提起,仿佛做了一场什么美好的梦。
那笑容实在是太甜,以至于沈千山忽然失了神。
如果他从来没做出过那些事情就好了,至少他现在还能坦坦荡荡地站在她身边。
尽管已经看过千次万次,梦里梦外,她的每一处都被他清晰地记在心里,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依然无知无觉地伸出手来。
想要再碰一碰她的脸。
想要看她再毫无防备和心结地对着他笑一笑。
想要听她再叫一声师兄。
想要在她看过世界万物之后如果觉得他还足够好时握住她递来的手。
想要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卸掉身上的职务,向天下宣告他们的关系,让他们得到天下人的祝福。
想要……
纷乱的思绪在他的脑中尖啸着拍打着,忽然如一头失控的野兽决了堤,内里被他一直死死压制的、与生俱来的疯狂与偏执冲破牢笼,横冲直撞。
他放开了那只交握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她的脖子。
如果她永远只是他的就好了。
她再的眼睛也看不见别人的身影……她的耳朵再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她永远不会离开……她……
巨浪轰隆隆地在他耳边轰然落下,将他的神智死死地压在不可抗拒、无法承受的重量下面。
他的手指放在了她纤细的脖子上。
曾经的回忆冲破束缚跑了出来,岑轻衣如今这张素白的脸和那张充满血污的脸重合在一起。
“轰隆”一声巨响。
在深不可测的海底深处,裹挟着冰凉杀意的海水从因地动而裂开的巨缝里轰然倾斜而下,几乎要溺死的神智挣扎着出来,甫一见光,立刻占据了她的所有思想。
他的手从脖子上向上滑,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所有的杂念都化为一句话,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心头——
她瘦了啊。
只要五日,他只需要让她在这个衍生小世界里待满五日,让金丹和她彻底融合,便送她出去。
她合该有最光明的前途,不应和他一切待在这空无一人的、虚假的世界。
他的本体在这里,和上一次不慎落入的小世界不一样,这一次他紧紧关闭了同外界的联系,外面的□□此刻想必已经因为得不到本体力量的补给而快要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无论是否是现在的他的所做,两世作乱所欠下的天下的性命都是要由他负责的。
不然又有谁来承担那些无辜的分离呢?
从此二人,界内界外,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他近乎贪婪地把她的每一寸都用目光一一描绘出来。
“……对不起。你不愿,我便再也不出现在你的眼前。”
他放下岑轻衣,站起身来,身形孤傲,如同一棵顶天立地的青松,头也不回地融入天地交汇间。
只是这身影绷得实在是太紧了,就像是即将要折断了一样。
然而他没有看见的是,一道淡淡的泪痕从靠在墙边的岑轻衣脸边滑下。
*
岑轻衣艰难地睁开重得和铁块一样的双眼皮,揉着睡得有些酸痛的肩膀,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睡得浑浑噩噩的时候做了许许多多纷乱复杂的梦,但一觉醒来就像是脑子被猫叼走了一样,大部分都记不起来了,只有一句话牢牢地刻在她的脑海中。
快点出去!你必须出去!
她疑惑地抬手敲了敲头。
出去?从哪里出去?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但这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半点都耽误不得。但焦急归焦急,找不到头绪还是头绪,她跟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天,根本一无所获。
一天的奔波让她又累又困,她随便近了家客栈,迷迷糊糊地说:“掌柜的,一间上房。”
“好嘞,客官,一间上房,承惠一吊铜钱!”
“这么贵呀?”
她嘟囔了一句,老老实实地从兜里掏出铜钱放在桌子上。
“哎呀,客官说笑啦,小店可是实实在在的良心。不然客官您上楼看看,一定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我可以拿我脖子上这颗脑袋跟您保证,不然呐,我就把头拧下来给您当蹴鞠玩儿。”
难得见到这么会说话的掌柜的,岑轻衣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打趣道:“真的么?”
一说到这个,掌柜的来了精神。他笑嘻嘻地开口,露出门牙上的一个小缺口:“那是,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可是消息通,十里八乡的事情我都知道,更不要说是哪家店住得如何了。”
“哦,这样么?”他短短几句话里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十里八乡,岑轻衣忍笑,福至心灵问:“你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人要找门么?”
“什么门?”
“就是有没有什么没有办法出去的那种地方?”
“啊?”
掌柜的眼神都有些变了。他的表情在“全是疑惑、完全没有听懂、这位客人莫不是个二傻子”和“她是客人、要尊重她”之间摇摆不定,微妙地卡成了一片空白。
岑轻衣摇了摇头。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话指的到底是什么,又怎么可能指望描述给别人听能明白呢?
她拿好挂着门牌的钥匙,拖着一身疲惫上楼打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即是一人半高的雕花大床,镂空的圆形窗户前八仙桌、博物架应有尽有,仿古的瓷器附庸风雅地依照八卦的方位摆放。
还挺讲究的。
岑轻衣把自己摔在大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随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房间一角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接着裂开了一个黑洞,一只绣着银色卷云纹的雪白鞋子踏了出来。
自昨日一别,沈千山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毕竟只要最后五日,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他谨守承诺,只是在她身上放了一丝灵力,还设置了苛刻的条件,只要在她独自一人睡着或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单方面通知他,他不能主动窥探她的位置。
只是为了用来知道她的方位,以便及时为她输送灵力。
月光透过雕花窗户,微微照亮室内二人。
仿佛昨日的拥抱只是一场大梦未醒的幻觉,沈千山谨慎地和岑轻衣保持距离,只伸出手臂,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做今日的平抚。
岑轻衣梦中感受到他的气息,先是遵从身体的本能向他的方向挪动了几不可见的一点距离,而后心理暗示才压制住身体的反应,抗拒地皱起眉头。
她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和自己做着细微的抗争,直到感受到灵力,追求舒适的本能才压过了其他,一点一点地向令她舒服的源头磨蹭过去,出其不意地在上面蹭了一蹭。
忽然触碰到女孩温热的肌肤,沈千山的手指一颤,猛地缩了回去,灵力顿时断开。
那舒服的温度毫无预料地离开,岑轻衣不满地哼唧一声,闭着眼睛,半撑起身子,小狗一样抽了抽鼻子,竟然沿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灵力的味道迷迷糊糊地向前一扑。
她这一扑没有一点准头,直愣愣地往床下栽去。
室内唯一一个清醒着的沈千山却没有一丝反应,一双黑眸波澜不惊,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岑轻衣就要掉到床下摔一个狗啃泥,他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岑轻衣正正当当地被他手臂接住,立刻跟张狗皮膏药一样粘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感受这上面残留地灵力,满足地喟叹出声。
但沈千山用了个巧力,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回床上之后,就毫不留情地抽回了手臂。
失去了喜欢的东西,岑轻衣又哼哼唧唧地在床上闭着眼睛摸索起来。
怕她再摔下去,沈千山隔空画了一个安魂符,在她额上轻轻一点。
符纸金光一闪,旋即没入岑轻衣的眉心。
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咂巴一下嘴,再次陷入安眠。
被子在她磨蹭的时候就已经有一大半耷拉下来,只剩一点点还搭在身上。
沈千山本想替她拉起被子,但他的手伸出去后又顿住了。
方才的触碰已经是逾矩,还是算了吧。
他拇指微动,房间的一角又如他来时那样空气扭曲了一下,出现一道裂缝。
他转身抬脚欲走,此时正好一阵夜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岑轻衣抖了一抖,轻轻呢喃了句“冷”。
沈千山脚步顿住。
半晌,他认输一般地闭上眼睛,右手拇指再次动了动,灵力像是一只小小的手拉起被子,小心翼翼地替她盖上,还细心地掖了掖。
*
岑轻衣神清气爽睁开眼睛,刚想从床上坐起身来,却被一股又软又韧的力量拉扯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岑轻衣:“……?”
一瞬间,各种师父曾给她看过的《凡俗黑店集锦》在她脑中快速闪过。
哪个狗胆包天的敢绑架她?
她低头一看,一口气要松不松,卡在喉咙里,把她呛了个半死。
只见被子的四个角都被整整齐齐地掖在身下,把她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
她什么时候睡觉的时候有了这样的习惯?
我滚。
我再滚。
她左右开弓地滚了滚,才把自己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穿好衣服,她又一次踏上路途。
她还要去找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在哪里的出口呢。
然而这一天也几乎没有任何收获,又已经过了开城门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地拿出储物袋里师父曾经给她的一小片树叶,小心翼翼地粘在树枝上,默念口角,打开微缩空间进去休息。
此后两日,她都未曾找到一丝线索,如第二日一般在外将就一晚。
第五日,太阳已经落山,她几乎又是重复了前四日的经历,还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再次拖着一身疲惫,她又随随便便找到了一家客栈,低着头说:“掌柜的,一间上房。”
“好嘞,客官,一间上房,承惠一吊铜钱!”
“嗯?现在的客栈都是这个价格了么?”
掌柜的说:“哎呀,客官说笑啦,小店可是实实在在的良心。不然客官您上楼看看,一定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我可以拿我脖子上这颗脑袋跟您保证,不然呐,我就把头拧下来给您当蹴鞠玩儿。”
这个回答实在是过于熟悉,岑轻衣瞬间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答话的人。
掌柜的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对着她笑,连露出的门牙上的缺口都和第一日一模一样。
她盯着掌柜的熟悉的脸,沉吟片刻,学着第一日问了一句:“真的么?”
掌柜的果然也像那日一样回答:“那是,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可是消息通,十里八乡的事情我都知道,更不要说是哪家店住得如何了。”
尽管除了说同样的话,掌柜的没有一点异常,像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客人一样,露出热情的笑容,眼神纯粹地盯着岑轻衣。
然而岑轻衣看到他的笑脸,只感到一阵惊悚如针一般刺进她的脊梁骨。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日她几乎走遍了东西南北所有的地方,遇到的人不计其数,然而不论是哪里,她都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难怪她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想要让她找到出口出去,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果说这是一个幻境,那么制造它的人的功力一定十分高深又或是深谙此道。
不论是哪一种人,既然有这种能力,都不会犯这种在不一样的地方重复用一个人的低级错误。
这就像是故意给她露了个破绽,明晃晃地告诉她这里有问题,只要从这里就可以出去。
前几日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口,这说明对方定然是特意将她困在这里的,现在又几乎是把出口摆在了她面前,他是什么意思?
他又是谁?
难得是沈千山?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冷静下来。
既然这么多天,这人都没有对她做什么,此时更是要把她放出去,那必然是没有什么恶意。
她不知道制造幻境的人在哪里,于是抱拳向四周都示意了一次,才恭敬又谨慎地开口道:“晚辈此前未察已入前辈之地,若有何不妥,惊扰了前辈,还望前辈海涵。只是晚辈斗胆请教前辈高名。”
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掌柜的拿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茶壶里滴下来的那滴水凝滞不动,周遭的一切都忽然停了下来,
果然是幻境。
然而她等了许久,都没有人回答,于是又重新抱拳开口道:“晚辈斗胆请教前辈高名。”
小世界里的一举一动沈千山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更不要说是她此刻故意要让岑轻衣离开,一直关注着她。
他这几日都只在岑轻衣睡着的时候才现身,为她输送完灵力之后即刻离开,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只是今日她就要离开了,他到底没有忍住。
今日之后,他就彻底将自己封印在这里,再也不出去。
想来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他默默地感受这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有些窒息的感觉,像是被蚂蚁密密麻麻地蚕食一般。
这一天,他不声不响地跟着她,眼神如同一口古井波澜不惊,近乎麻木地看着岑轻衣的背影。
他本来不欲出声,但岑轻衣执拗地抬起手询问他的身份,他终于暗暗叹了口气,僵硬的嘴角动了动:“我……”
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一丝沙哑。
他清了清嗓子,以术法换上一道更为苍老的声音说:“无妨。吾在此修行百年,不欲人知道吾之名讳。”
岑轻衣听到这道声音,一口气半松又未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她又接着问:“那敢问前辈,为何要留我几日,是有何事么?”
沈千山临于虚空,隔着一层云雾看着岑轻衣黝黑水润的眼睛,握紧了手心。
在他手里,被他握了好几日的玉制耳饰硌得他手心顿时出现一道红痕。
这是他在被攻上山门之前就已经做好的耳饰,小鹿的样式。他亲自选的玉料,亲手画的图纸,亲自刻入的防护阵法。
他本打算等她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时亲手给她戴上,可惜没有机会了。
“是一场试练罢了,恭喜小友。”他连恭喜也说得淡淡的,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世外高人,“这是给小友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确是有一事想要拜托小友。”
“什么?”岑轻衣谨慎地问。
“想必小友也看出来了,此处是我所设立的一个……幻境。小友也知道,修仙界和凡人界这一年太乱,我隐世修炼多年,不愿被牵扯,故设立了它。只是看着百姓受难,我于心不忍,于我修炼也确有阻碍,希望小友出去以后可以帮一帮。吾在此多谢小友了。”
什么?修仙界和凡俗界怎么了?
岑轻衣的头像是被撕裂一般,纷杂的记忆随着他的话涌入脑海中。
浊气海的海水自地下涌出,所至之处土地皆寸寸皲裂,火舌紧接着窜出,死死咬住自撕裂天穹的紫色雷电。某处土地受不住,“轰”地一声爆炸开来,上面无论凡人还是修仙之人皆连惨叫都叫不出来,瞬间化为灰烬。
在这天裂地崩一般的炼狱中,魔族漆黑的身影在四处游荡,低级魔族伸长口器,随便抓住一个人便刺|入其皮肤,满足地吸取他们的□□,直至将他们吸干为止。
岑轻衣瞳孔骤缩。
她想起了了,她想起了她为何要出去了。
为的就是阻止事情无法挽回地滑入这样的深渊。
……只是她从未经历过这一幕,这段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还是说她已经经历过了,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记忆停留在了被沈千山穿胸而过的那一刻?
她的头颅像是被人一劈为二般剧痛,然而尽管如此,她也强行压住抬起想要捂住头的手,面色不改地站在原地,只是闭了闭眼睛,像是在考虑一样。
没人知道,那一瞬间,冷汗湿透了她的背心。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凝眉抱拳:“定全力以赴。”
“那……”她沉吟片刻,唇张合数次,顿了顿,问:“那前辈可知与我同行之人现在身在何处?”
她问出这句话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如表面上的那般平静。在她内心深处,在无尽的痛楚之下,那么那么一点的期待悄悄地探出她的心。
她刚刚苏醒时,见到沈千山的第一眼全身上下就无一处不叫嚣着让她快点逃走,以至于她都没有和他好好说一句话。
等她过了两日冷静下来之后,再想见他,就已经找不到了。
后来的两天,她不仅仅是在找意识中的出口,也是在找他。
可是当面对峙又如何呢?
难得那一剑不是出自他手么?
她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沈千山闻言,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问:“他是你什么人?”
岑轻衣一时被问住了。
是呀,他是她什么人呢?
她想了想,始终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最终道:“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
“……他很好,只是早已离开,不在此间了。既然是陌生人,你也无须担心,他自有他的使命。你去吧,莫要忘了我拜托你的事情。小友,有劳了。”
岑轻衣垂眸,自己也说不出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到底是为何。
原来他早就已经离开了啊。
一道柔和的金光自最先被她发现异常的掌柜的身上荡开,旋即湮没整个客栈。客栈中的一切都在光中化为虚影。
“咔嚓”一声清响。
如同钥匙拧开门锁一般,通往外界的通道开了。
沈千山道:“小友,请。”
岑轻衣抱拳:“不负前辈所托。”
然而就在她迈出去的那一刻,一道阴森森的声音桀桀笑道:“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