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见机？”
云忘川一直在牵着他的手。
她察觉到阅见机的指尖在一点点变烫, 最后，甚至变得像是要烧起了来一样。
“你是不是要化形了？”她转过身子，将阅见机的两只手都握了过来, “见机, 你还能听清我说话吗？”
阅见机低垂着头，喘息声越来越明显。
耳边的声音变得非常模糊。
隐约中, 他仿佛听见了小剑仙在呼唤自己。
剑灵的化形是大事。
云忘川此时十分急切, 却又有些手足无措。见机化形期的开启和结束都来得十分突然, 不让她有一点准备的时间。
阅见机的手也用了用力。
云忘川察觉到他的回应，只见他疲惫而沉重地抬起头, 狭长的眼眸中泛起猩红的血丝。
“小剑仙。”
开口, 他的声音压抑着恐惧与痛苦，“带我离开这里。”
云忘川一边将灵力传输进他的身体中，一边道：“好！”
她拉着阅见机的手, 便是要走。
却被云寓天伸手给拦了下来，她的表情非常严肃，道：“不能走。”
“女儿，见机他是要化形了。我知道，这种时候由于剑修对剑灵的占有欲, 剑修不会想要其他人看到本命剑灵化形的过程。”
“可是没有人护法, 剑灵一个人化形是一件危险不小的事情。所以女儿，你要克服你的这种占有欲！”
云忘川却没有留下来的意思：“母亲, 是见机想要离开。我必须要满足他。”
云寓天蹙眉，“你的剑灵想要做对自己不好的事情, 你也要满足他么？”
话音刚落，云馆主背在身后的剑袋光芒闪烁，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影出现在她身边。
正是剑灵居雯。
她面无表情地道：“云寓天。你想责怪我, 就直接与我说，何必指桑骂槐？”
闻言，云寓天转过身子，语气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点怒火，“我难道没有直接与你说过吗？你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居雯语气平淡地反驳：“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听你的？少阁主的剑灵想要在化形的时候，躲避人群，有什么不对？而且他又不是你的剑灵，你实在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云寓天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竟然、竟然说我指手画脚？”
见状，云忘川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怎么又吵起来了？
算了，现在她也顾不上帮母亲和她的剑灵修复关系。
见机难受，想要离开这里。她需要快点带他找到一个他觉得舒服的地方。
谁知道，云忘川刚迈出一步，便又被闻思源给拦了下来。
闻思源会有所动作，是云忘川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一边下意识向前走，却被隔绝法阵无情地给挡了回来。
云忘川抬眸，对上闻思源的眼睛。
竟然发现他的表情十分奇怪，眼睛睁得极圆，似乎有泪光闪动，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明显地起伏着。
见状，云忘川也十分惊愕，开口问道：“闻前辈......您这是要做什么？”
闻思源却一动也不动，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云忘川这个人一样。
云忘川是他最为欣赏的晚辈，他一向非常重视，以往从来不会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瞪圆了眼睛，目光就像是凝固在云忘川的剑灵身上一般。
整个人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闻思源才上前一步，逼近眼中那团轮廓逐渐清晰的灵体，“你，是谁？”
阅见机：“......”
他已经用天书换了永封之雪。
没有了天书隐匿、改变灵力气息的帮助，阅见机虽然也有一些伪装自己气息的手段，骗骗外人绰绰有余，但绝对不足以瞒过自己的亲弟弟。
闻思源眼中的泪水已经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他不敢相信、无法相信，心跳在这样的巨大刺激下跳得飞快，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痛感。
“你......您回答我啊......”闻思源一边催促着答案，一边捂住胸口，无法接受事实似的畏缩着向后退去，“剑灵......怎么可能？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忘川：“？”
闻思源前辈的样子太过激动，云忘川握着阅见机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前辈，您怎么了？”
此时，不仅云忘川一人疑惑。
原本正在吵架的云寓天和居雯，以及闻思源的一众家人也都围了上来。
“思源，你为什么拦着他们啊？”
“呜呜呜哇思源伯伯现在的样子好吓人啊！”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一个有些熟悉的气息？”
躲不过去了。
阅见机缓缓抬眸，与闻思源对视。
他一点点放开云忘川的手。
“小剑仙，远一些，不要烫到你。”
云忘川虽然心中千万分疑惑，但还是依言向后退了两步。
下一秒，玫色火焰从阅见机的指尖开始燃烧，顷刻间将他的整个身体席卷。
火光之中，原本形状模糊的灵体轮廓慢慢清晰了起来。
变成一个修长的人的身体。
缠在云忘川腰上的君子剑快速地飞了出去，飞进灼热的火焰之中。
化形，便是剑灵与灵剑剑身彻底融为一体。
灵剑变成剑灵的身体，让剑灵可以拥有像人一般的“肉身”。
剑灵与灵剑也会因此完美地契合。
并且生出独一无二的“剑意”。
玫瑰一般的炫目火焰燃烧到一个顶点。
云忘川眉心的雪花灵印也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阅见机化形的整个过程，闻思源都目不转睛，看起来比云忘川这个剑主都要认真。
慢慢地，火焰熄灭。
一个苍白而隽美的男子一点点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此人身着玄色的长袍，衣袍下摆绣着一条盘在桃花枝上的蛇。
阅见机衣服的颜色更衬得他面色如纸，狭长双眸中的瞳仁如同点漆。他比数十年前要消瘦许多，那样好看的唇色都盖不过他的病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不过，清隽的五官却没有丝毫改变，容颜也不见丝毫老去。
闻思源自然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闻思源：“！”
他原本捂在胸膛上的手，猛地拍在自己嘴上。
一边急促地呼吸着，一边疯狂向后退。
原本正围在火焰旁边，想要看着云忘川的剑灵化形的人，都被闻思源后退的动作逼得也向后退去。
而且闻思源表现得实在太奇怪了，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他身上。
“天啊！伯伯犯羊癫疯了！！救命啊！”
“思源？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会不会是灵气运转出了问题？快！让开让我把脉！”
现场乱做一团。
阅见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眸，已经是面带微笑，“闻前辈，您怎么了？”
闻思源会意，捂着自己嘴的手又用了用力。
他不再后退，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焦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
不过，他的呼吸还是非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泪水也不受控制、霹雳啪来地流下来。
几秒之后，他深抽了一口气，两眼翻白，身子向后栽倒。
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哐当”一声砸进了雪地里。
“天啊！闻前辈！”
“羊癫疯真的是太要命了！伯伯竟然晕过去了！”
“还愣着干吗啊？快去救人啊！”
闻思源这一晕，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管云忘川那化形的剑灵，全部都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往山下抬去。
就连云忘川都一时顾不上与阅见机多言，拉住他的手，只说了句，“见机，回剑里来。”
便跟着众人飞奔下山了。
*
上一次到闻思源前辈的府邸，是四年之前了。
那时云忘川送受伤的母亲到穿云雪山上养病，心中大恸，却又不忍让母亲知道，便一个人躲在山脚下哭泣。
这些年来，永封之冰的力量一直在衰退，当年的雪下得比如今要大。云忘川的修为又比不上现在，靠着山体蹲着哭了半个时辰，整个人便几乎被灵雪给埋了起来，灵气运转也完全滞涩。
多亏闻前辈发现了她，并将云忘川带回了十几口闻家人居住的府邸。
他见云忘川已经生了心魔，在修炼之路上迷失自我，便传授给她一些无剑之道的法门。
云忘川领悟得很好。
这让闻思源更加确定这是一个好苗子，当时便有了收徒的念头。不过，霜天剑阁没有阁主，云忘川当年虽然还不到十四岁，心中便已经很有担当，着急赶回临江城，并没有修习无剑道足够的时间。
如今，四年过去了。
闻家人的府邸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居住在里面的人变得多了一些。
有很多医道上的人才，受了闻前辈的恩惠，也在府邸中隐世修行。
眼下便到了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
听见闻前辈突然晕了过去，他们马上进入闻思源的房间中，为其会诊。
不过，这些医修马上就出来了。
一众人马上围了过去，询问闻思源的情况。
云忘川也非常急切。
此时，阅见机已经又从君子剑中出来，站在她的身边。
他低垂着头，看似正在神游天外，对闻思源并不关心似的。
其实正在心惊胆战地等着医修的回答。
“闻前辈他很好啊。”
“正是如此，我也觉得闻前辈没病突然晕了过去，可能是因为......额......受惊过度？”
众人：“......”
因为受惊过度晕过去，实在是有些荒谬。
就算是普通人，能被吓晕过去，那都说明体质非常虚弱了，更何况是闻思源这种大乘期修士？
而且方才也没有出现非常恐怖之物啊！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动的话，那就只有......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正低垂着头的阅见机。
正要有人开口询问之时，众人身前的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闻思源从里面走了出来。
众人顿时放过了阅见机，纷纷向前。
“思源，你这么快就醒了！”
“如此看来，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啊。这我就放心了。”
“羊癫疯来得快，去得也快......啊！疼！妈不要打脸！”
“羊什么癫疯！我看是你癫疯了，怎么能这么说伯伯呢！忍你很久了！”
闻思源：“......”
他并不开口回答大家，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四周。
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云忘川与阅见机的方向。
阅见机缓缓抬眸，对上闻思源那仿佛已经看破红尘的眼神。
然而，闻思源却移动瞳仁，目光聚焦到云忘川身上，“云少馆主，你进来。”
“我......有话要与你说。”
云忘川一愣，不过马上点了点头。
她很快向闻前辈的房间走去，阅见机却在原地踌躇，不知要不要跟上去。
闻思源回眸，“......阅见机如果想得话，也可以跟上来。”
他抿了抿唇，又将身子彻底转了过来，对着云寓天抱拳拱手，“云馆主，请您也进来吧。”
......
四人都走进房间中后，闻思源便将房门紧紧关上。
“几位，坐。”
闻思源在桌面上摆上四个茶杯，亲自为云寓天几人倒茶。
随即，他抬起眼睛，将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显得非常郑重。
云氏母女都被他的态度感染，纷纷紧张了起来。
而坐在云忘川身旁的阅见机面无表情，垂着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从闻思源在雪山上晕倒，到现在四人围坐在桌子四周，中间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阅见机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此时他正在缜密思索着各种情况的最有利对策。
最坏的情况，自然就是闻思源直接道破了他的身份。
如果云忘川知道了一切，还会愿意与他再合作最后一段时间，一起杀掉现在那个皇帝吗？
想到此处，阅见机的眉头忍不住微微蹙了一下。
如果小剑仙真的不愿意了......他也要想办法把她留下来。
很快，闻思源开口说话的声音打断了阅见机的思绪。
“我，想收云忘川为徒。”
他一向开门见山，不懂什么叫迂回的话术。
此言一出，自然是让云寓天等人一惊。
云忘川一直十分敬仰闻思源，故而对于她来说，惊之后就是巨大的喜悦。
她当即站了起来，道：“前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您能这么说，我、我真的......”
“女儿。”云寓天却突然开口打断，“你先坐下。”
她自然比自己这未经世事的女儿想的要多。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修炼的是无剑道。”云寓天侧眸，瞥了一眼阅见机，“对于无剑之道，我了解得不多。但是见您一直没有结契，也可以窥见无剑道的一些特殊之处。”
“可是，云忘川已经有本命宝剑了......”
闻言，闻思源将目光移向一旁的阅见机。
他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三缄其口，犹豫了许久，才道：“有关无剑之道对于剑灵的影响，这世上没有人比阅见机更清楚了。”
“如果云寓天馆主是担心忘川的剑灵，那不如我们就问问他的意见。”
阅见机：“......”
他知道，闻思源在看破自己身份之后，开始为云忘川找退路了。
闻思源凭借自己对于兄长的了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可能长久地陪伴在云忘川身边。
他有十分的把握，阅见机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找回自己的肉身做准备。
但是，云忘川对阅见机的感情很深。
等到他离开的那一天，她又要怎么办呢？
闻思源不禁联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云忘川真的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没有挽救她心灵上创伤的办法，但也要尽全力让她的修炼之道不会因此受阻。
阅见机久久没有回答。
“闻前辈，您是什么意思？”云忘川十分疑惑，“见机他......怎么会了解您的修炼之道呢？”
“小剑仙心中一直很敬仰闻前辈。”
不等闻思源回答，阅见机便开口将话题扯了回来，“如果前辈愿意收小剑仙为徒的话，我自然也会很高兴的。”
闻思源与他对视片刻，才点头道：“......好。希望这是你的真心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奇怪。
而且，方才闻思源说“这世上没有比阅见机更加了解无剑道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忘川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他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前辈、见机，你们是......之前认识吗？”
闻言，闻思源犹豫片刻。
他看着阅见机垂下去的眼睛，还是不忍心直接道破。
“忘川，有些事情，你早晚都会知道得，并不急在这一时。”
边说着，他边站起身来，“你只说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随你一起回临江城，至少在霜天剑阁渡过这次磨难前，都不会离开。”
“而且，还要问问云馆主，可不可以接受霜天的少阁主拜一个外人为师。”
云寓天闻言，并没有犹豫，果断道：“如今我的女儿已经结契，她可以为她自己的一切事情做主，我不会干涉。”
云寓天已经这样回答，众人的目光便都聚集在了云忘川身上。
身为霜天剑阁的少阁主，云忘川见过无数剑法、亲身尝试过很多流派，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像闻思源前辈的那般适合自己。
对于“无剑道”，云忘川修炼得并不深，却已经受益匪浅。
其实她一直很想再向闻前辈请教，但她又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外人，再多问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现在，闻思源竟然主动开口说愿意收她为徒，并愿意暂离穿云雪山，云忘川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她将目光投向阅见机。
阅见机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笑着看她，微微点了点头。
云忘川：“......”
看来他们两个都不会随便说清楚一切的。
她抿了下唇，一甩衣摆，跪了下来。
“闻前辈，其实，您早就是晚辈心中唯一认定的师父了。”
......
暴动的剑冢只是堪堪被镇住，霜天剑阁的很多人力物力都还投在其中，并且，还要准备天下大比的决赛。
临江城中，事情紧急。
闻思源知道云忘川着急回到剑阁中，他自己也并不在乎那些虚礼，所以只让云忘川磕了一个头，便算是拜师成功。
一刻也没有耽误，他几乎是即刻便启动飞行法阵，带着云忘川与阅见机向临江城飞去。
......
此时，临江城。
霜天剑阁的大殿中，全部长老、护法，以及核心弟子们都在这里。
云忘川离开后不久，长生便从穿云雪山回到了剑阁。
他将少阁主的消息以及阁主的指令带了回来，剑阁中的大小事务暂时交由左右两位护法主理。
此时，左护法与右护法站在云忘川平时坐的椅子前面，皆是愁眉不展。
......天下大比的决赛之期近在眼前，然而霜天剑阁还没有决定好与宋寂对战的人选。
“两位护法！师姐她作为霜天剑阁的代表，已经对战了很多场，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这次就让我去吧！”
“不行，我、我已经对战了这么多场，现在只差一步就能取得仙状元，我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你们谁都不可以代替我。”
“师姐！你不要嘴硬了！那个宋寂能够控制不灭之火，天下大比上和他对战的人，没有一个不受伤的！你明知道这次一定会输、一定会受伤，为了保护我们说出这种话，只会让我们更伤心！”
“是！可是你们也不能只为我考虑，也要为霜天剑阁的颜面考虑！让我去的话，虽然会输，但绝对不会输得太难看！你们能做到吗？！”
霜天剑阁的一位代表弟子，与两位替补弟子都在主动请缨，想要在决赛之时与宋寂对战。
右护法蹙眉，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都先不要吵了。”
“自从被皇族认回，宋寂的修炼速度就变得很恐怖。在修炼上，他是一个不可否认的天才，输给他，并不丢人，输给皇族，也不丢人。既然结果已经注定，我们就要尽量减少剑阁的损失。”
“所以，我们决定......”
“让我去吧。”
突然，从大殿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众人循声而望，只见云少阁主正站在那里。
她并未有半分改变，淡然而冷静地缓缓走到大殿中央。
一如既往地带给所有人最强烈的安全感。
站定，她扫视四周惊呆了的众人，重复了一遍。
“天下大比的决赛，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