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安妮推开房门走进来, 动了动鼻子,“好香,好香。隔着好远就闻到香味了。”
安托从桌子上跳了下去, 热情的在她脚边打转, “你回来啦。”
安妮看了一眼约书白, “好了, 我们一起吃饭吧。海尼薇呢?”
约书白立刻从位置上弹了起来, “我去叫她。”
他话音刚落, 楼上就传来脚步声。
姬诀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走了下来,海妖落后一步跟在她的身后。
美丽的少年与少女站在一处, 俨然一对璧人。
安妮看着二人一笑, “看来不用叫了,人已经来了。我们吃饭吧。”
今天准备的食物果然格外丰盛, 大概是为了照顾姬诀,基本上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其实对于安妮和目前姬诀达到的等阶来说,她们已经不需要进食,身体虽然不需要, 但显然安妮和姬诀仍很喜欢进食这件事。
永夜帝国中大多数魔种对于食物都不甚在意,不管是什么东西, 遇到了能吃就往嘴里塞, 茹毛饮血不在话下。
有的魔种连味觉都没有, 而另一些比较特别的魔种以灵魂和欲望之类的东西为食。
相较于那些家伙, 安妮对于食物的需求就要精细挑剔多了, 她喜欢温热的, 经过烹调的各种面点与甜食,连带着养出的小女巫也喜欢吃甜食。
女巫在永夜帝国中是极为特别的物种,除却一些天赋特别的女巫, 大部分女巫的习性类似于人类。
她们是为数不多在永夜帝国会照顾自己后代的物种,虽然这种照顾大多数时候也仅限于成年就截止。
安妮吃了几口食物,便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撑着下巴看着少女肖似自己的面容,心中涌现出一股惆怅。
“宝贝,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成年了。”
几年的时间对于一位强大女巫的生命来说,就像是眨眼那么快。
但也就是眨眼之间,她的孩子就要变成大人了。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女巫也能像是精灵一样,八十年才成年,亦或者像是巨龙和夜魔,上百年才能成年。
至少她还能多享受一下被小女儿天天黏在身边,满脸依恋奶声奶气喊妈妈的快乐。
小小的一点点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多可爱啊,随便亲,给糖吃就高兴不得了。
感觉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脸上,姬诀有点窘迫,“妈妈,这话你今天已经跟我说了好几遍了。”
安妮,“唉,好吧。不说了,不说了。”
女儿长大了就不喜欢像是小时候那么简单热情的表达感情了。
经过一顿丰盛的午餐之后,约书白偷偷瞧着姬诀,刚想开口。
安妮,“宝贝,来妈妈这里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讲。”
约书白涌到嘴边的话只好原样咽了回去,眼睁睁姬诀起身跟着安妮进了房间。
他用魔法替乌泽亚讲桌子上的东西收了,又跑到安妮的房间外站着,心里忍不住有些焦躁又有些沮丧。
今天难得海尼薇回来一趟,他却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上。这绝对不行。
乌泽亚看着约书白的身影,摇了摇头,“这臭小子。”
海妖瞥了一眼蹲守在门前的约书白,迈步站到了门的另一边。
约书白警觉又抗拒的盯着他,“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海妖靠在门边,自顾自的出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约书白握紧了拳头,“你——”
这家伙一直是这样,大部分时间缩在二楼的房间里像是死了一样。
偶尔出来也是跟在小女巫的身边,摆着一副臭脸,对待其他人都是目空一切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刚开始也试着跟对方交谈,套套近乎什么的,毕竟了解的越深才越好击败。
传闻中的海妖是魅力十足的种族,歌声动人,颠倒众生。
可眼前这家伙就像是聋了哑了一样,对着他说话,反倒让自己像个小丑,充满了被无视彻底的挫败感。
他甚至一度真的认为这只海妖是个哑巴。
如果不是哑巴,不是有着什么毛病,天性热爱阳光和自由的海妖怎么会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精灵属于森林,海妖属于大海,这些自然造物在永夜帝国长期无法接触到阳光是会逐步衰弱的。
直到一次听见海妖对海尼薇说话,他才遗憾的确认,这只海妖并非哑巴。
他是能听懂别人说话,自己也能说话的,但仅限于对待小女巫。
想到这么多年来被无视的回忆,约书白冷静了下来,却又忍不住有些嫉妒,嫉妒这些年来海尼薇对于他明显的偏爱和包容。
他酸溜溜的盯着海妖那张美丽的脸蛋说道:“喂,你别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脸长得好看了一点而已。”
他的话扔出去,海妖保持着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的姿势,简单的黑色长袍,质地挺阔,领口松松散散露出大一片雪白的锁骨。
灯光下一张脸什么神色都没有,偏偏透着股颓靡勾人的劲、
一如既往的把他无视了个彻底,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那张脸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会玩的样子,但约书白更清楚这些年来这只海妖连见人都少,绝大多数时候都缩在房间里。
徒有一副花架子而已,有这么一张脸谁能不偏爱他。
要是他也有这样好看的脸,以他的性格,海尼薇肯定会偏爱他的吧。
凭着一张脸就横行霸道的家伙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没有这张脸的话,这个性格一点都不好,只会摆臭脸却这么多年来都压着他的家伙肯定会被赶出去。
房间里姬诀自然不知道门外那一番暗潮汹涌。
安妮拿出了一个小袋子交给她,“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快要成年了,身上不能没有钱。宝贝,等你成年离开我,想要去哪里独自生活呢?”
姬诀不假思索,“玛兰帝国,哈罗尔帝国,或者西敏帝国。我想去其他的地方走走,看看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安妮,“女巫离开永夜帝国会衰弱的。”
姬诀微微一笑,“相比于永夜帝国中一些走在阳光下就是致命伤害的魔种。我们只是衰弱而已,我会小心一点假扮成人类,避开太阳最盛的时间出行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这个想法是她很久之前就有的了,想要离开这永恒的黑暗,去看看阳光下的生物是什么样子。
安妮摸了摸她的头顶,“好吧。你的未来由你自己决定,我相信你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不过,那只海妖要怎么办呢?”
姬诀轻轻眨了几下眼,她难得迟疑沉默了片刻,垂下头去,“他也有自己的人生。”
安妮拍了拍姬诀的肩膀,“收好我给你的礼物,我想你会喜欢的。其他没有什么事情了,快去找你的小伙伴玩耍吧。”
门外的两个人,一人站了一边,气氛别提有多怪异了。
姬诀一出门先看到的是挡在门前的约书白,她合上门,回头一看发现让门挡着的海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看着海妖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假扮门神?”
约书白不明所以,“门神?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隐秘的神明吗?”
姬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眉心微皱。
有时候总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闪过一些若隐若现的记忆碎片。
说完自己再回想,却连自己都不明白说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也想不起来是从哪里学来听来的。
想要抓住那些记忆碎片也总是失败,它们像是潜在她意识深处的东西,偶尔浮上来,但很快又沉下去。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海妖拉住她的手,与此同时,魔法波动无声展开。
约书白察觉到了什么,他上前一步,焦急得想要抓住姬诀。
他的手落了一个空,两个人就眼睁睁的在他面前消失。
今天,他仍然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能跟她说上。
海妖牵着她出现在了海边。
残月高悬于漆黑的夜空之中,大海深蓝广博没有边际,海面在夜色中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他牵着她踩在白沙上,沿着海岸慢吞吞的走。
海风卷过两个的长发,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块礁石边,海妖偏过头瞧着身边的女孩沉静的蓝眸,勾了勾唇角,“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坐在这块礁石上。”
姬诀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块礁石,“在我的记忆中这块礁石是很大很大的一块。但现在再看,根本没有记忆那么大。”
月光落在少女的头顶,她微微垂头,眉眼间有着跟美艳五官截然不同的柔和气质。
海浪的涛声不绝于耳,潮湿的海风带来无孔不入的水汽,这样的环境让海妖感到不自觉的放松,又因为身边的人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少女又偏过头,目光认真的打量着身旁的海妖,“但你还是跟我记忆里一样好看,好看的挑不出一点瑕疵,美丽的像是只有梦中才能出现的人。”
海妖低笑道:“小时候你总对我说你真好看,最最最好看。”
她脱下鞋子,拢了拢长发,学着小时候那样爬上礁石坐下。
“我现在回想过去,发现在遇到你之前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但我在海边看到你的第一眼隔了这么多年还是清晰的像是刚刚才发生。”
海妖跟着跳入水中,两条长腿触水的那一刻化为了一条长尾。
长发在水中飘荡,如同一团暗红的血,他的身影美丽得不可思议。
海浪一下下的拍打在礁石上,在女孩脚下溅出细白的浪花,涛声回荡在耳边。
姬诀的目光追逐着那尾美丽的身影,心下暗暗感叹,果然在真正的海洋中他看起来比困在那个小湖中要快乐多了。
随着一个浪头打来,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姬诀的心重重一跳,涌上一股焦急。
即使知道他原本就是海妖,他应该属于大海,不存在海水中溺亡的可能。
但……
她没来及的理清自己心中的思绪,那个但后面是什么。
海妖浮上水面,突然出现,就像是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样,停留在她一低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笑盈盈的抬头问她,“要不要下水一起玩?”
姬诀连忙摇了摇头,“我没带避水珠。”
海妖向她伸开双臂,“没关系,你带了我。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他没穿衣服。
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谁下水会穿衣服呢?
海妖下水怎么可能会需要衣服那种累赘,这才是他原本最真实的状态。
她见到他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可以说从小看到大。
如果往前推几年,她大概会高兴的尖叫一声,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个几大口。
姬诀脑海中浮现出那样的画面,她窘迫的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斩钉截铁道:“不行!”
即使看向远处,他的身影却仍在视野中鲜明的存在。
“为什么呢?跳下来吧。别怕,我绝对会接住你。你不想跟我一起玩吗?”
他的声音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些微的哑,含着散漫的笑意,透着一股奇妙的诱惑力,仿佛带着小钩子。
再平常的话用这把嗓子说出来,听起来都像是别有意味。
但她知道他根本没有。
姬诀微微闭眼——
深吸一口气,暗暗恼恨于自己的杂念。
她没有看见海妖向着她靠近。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你。”
冰凉潮湿的手握住她的脚踝微微用力,她惊慌失措的睁开眼,正正的坠入了海妖的怀中。
突然拉近的距离,激起一阵风,她的裙摆飞起又从他的臂弯中垂进水里,一点点被浸湿。
他收紧双臂抱住她,像是接住坠落的流星,眼中闪动着如海面波光般的温柔笑意,“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你不可以一直坐在礁石上。”
他低下头亲吻她的唇,气息交融之间,无声的魔法波动释放。
她惊慌失措的瞪大了双眼。
轻轻一吻,便快速分开。
她红着脸,支支吾吾,“这,这就是礼物?”
有点想要生气,但又有种自己赚大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干什么突然这样。
他是脑子坏掉了吗?
他轻轻抚摸着她蓬松的长发,“不,这是来自海妖的祝福,可以让你短暂的拥有海妖的拟态。”
姬诀低下头,暗红的光芒围绕着她的双腿旋转,光芒流经的地方泛起细细的痒,白皙的皮肤上飞快爬满暗红的鳞片,最终两条长腿长在了一起。
她的两条长腿就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变成暗红色的鱼尾巴。
她低声喃喃:“唔,还有这样的魔法。真怀疑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如果海妖突然跳出水面拉着一个倒霉蛋就是一吻,紧接着对方的腿就没了。
那场景实在有点噩梦。
海妖将她放入水中,抱着她的腰带着她向前游去。
姬诀几乎不用做任何努力,也不用动,她只要靠在他的身上,就能跟着他在海洋中畅行无阻。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避水珠的作用原理是在陆地生物的身体表现覆盖上一层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膜,这层膜阻挡水流直接接触到她的皮肤,同时向她提供足够的氧气。
这是第一次在水下用腮呼吸,跟佩戴避水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此时她才发现原来海妖是有腮的,他们的腮长在耳后,一般很难第一眼就发觉。
她摸了摸自己的腮,又好奇的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漆黑的海水中,他的面容白的简直在闪闪发光。
她目光忍不住下移,她的手距离他的长尾只有一点点距离。
现在想要不看他的身体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她鼓足勇气,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鱼尾上的鳞片。
触感光滑冰凉,像是某种宝石般的坚硬质地,总之,一片片的鳞片整齐排列起伏,手感不错。
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甚至将掌心贴了上去。
海妖的动作一滞,他喉头滚动,低下头看她,“你在干什么?”
姬诀收回手,老老实实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就是有一点点好奇。这么多年来,我好像没有摸过你的尾巴,就有点想知道你的鳞片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海妖面色微红,他犹豫了片刻,“可以摸,但别摸那里。等会儿,你可以摸一摸其他的地方。”
“嗯,为什么不能摸这里?”
姬诀问完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那个她的手刚刚好能够到,刚刚好摸得十分顺手的位置如果换成人形大概是大腿……
她一下安静了下去,从脖子到耳朵都变得通红,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海妖带着她游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拉着她浮上海面。
姬诀看着眼前的海面不解的问道:“这里跟之前的那些海域有什么不同吗?”
海妖摆动长尾,引出一条水龙飞出海面,又一头砸进了海面上。
轰的一声巨响之后,点点荧光在水龙与海面的碰撞处浮现,像是突然溅射开的无数火星,点亮了整片海面,在海面上燃起了莹莹蓝色的焰火。
颜色与光在海水中流动,一瞬间的亮光之后,又迅速熄灭,消失,归于黑暗。
不断有水流携着荧光从下翻涌而上,一层又一层的亮蓝色荧光,出现又湮灭。
光芒在运动中闪烁,转瞬即逝,但那一瞬就已经足够美丽。
海妖拥着她,低声说道:“这是一种藻类,在黑暗中会发出荧光。很好看对不对?”
姬诀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海面,点点荧光点亮了她的双眼,“真美,像是一场梦。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真实的世界会有这种美丽吗?”
海妖满含期待的看向她,“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姬诀轻声说道:“从遇到你开始,我这些年就好像做了一场梦。所有的事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想要获得的东西总能轻易得到,不,或者说,我总能得到最好的一切。”
海妖“可你是真实的,我也是真实的,这些年来我度过的时光也是真实的。你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足够优秀努力,还有一点小小的幸运。”
“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海妖美丽的毫无变化的面容,轻笑道:“你就像是梦中的人。神秘又美丽,神秘到让我感到不太真实。你像是没有过去的人,我触碰不到你的过去,也看不到你的将来。”
海妖含着笑,对她轻轻眨眼,“如果这是梦,难道不是一场很好的梦。”
一开始他必须获得她的喜欢,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几乎是本能的逃避着这件事。
但现在他想要得到她的喜欢。
不,应该说,他想要她一直喜欢他。
真贪婪啊,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要,但得到了一点就总会想要更多、想要永恒。
姬诀移开目光看向大海,她遥望着海平线说道:“等到我成为七星的贤者,我想要去看看阳光,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
“其实我是海妖和女妖的混血,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总是告诉我,在她的家乡,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丛林与河流,翠绿的林木孕育出生命,一年四季,从没有寒冷的时候。
女神会温柔的眷顾每一个丛林中的生灵,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月,女神会不分昼夜的洒下生命的雨露。
那里湿润,潮湿,温暖,生机勃勃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那时我听着她的话,就总想去看一看,看看阳光下的丛林是什么样子。看看她口中的家乡。”
她笑道:“那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
“那时是那时,我现在只想留在这里,一直照顾你。”
“可我已经不是你在海边遇到的那个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