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时九柔在笑, 眼角弯弯,声音清甜柔美。
她就静静地立在那儿,身后是富丽堂皇的龙宫,那些燃着珍贵鲸膏的铜灯、坠叠曳地的珍珠纱幕刹那间黯然失色, 所有人的目光似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控制住而不得不凝在她身上。
薄如云水的双色鲛绡不露声色地勾勒腰肢线条, 姝丽绝伦的面庞从海藻一般的长发中露出, 一抹笑靥明似烟霞,又灿若繁星。
无需珍宝来衬托, 亦不用明灯来照耀,她自是珍宝,熠熠生辉。
长柄巨镰无声地横在她身前, 泛着冰冷的光。
她持着镰刀,像是百花丛中蛰伏的荆棘, 于姹紫千红中狩猎收割, 甜美与尖锐并存。
“琅澜——!你, 你怎么回来了?”
琅瑶身侧的侍女瑟瑟发抖, 一片茫然,反倒是琅瑶立刻从巨大的诧异中回过神来, 她尖叫着, 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时九柔和桦瑰身上来回变换。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琅瑶嗫嚅着唇, 跌跌撞撞坐在床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桦瑰, 亦不忘尖刻地挑拨离间, “龙后,她才是那个与龙王自幼订婚的人,我不过是权宜之计顶替她嫁来的。”
桦瑰冷笑一声, 用手在鼻尖煽动。
时九柔朝琅瑶走去,缓缓释放龙威——她原先不会,是桦瑰教她如何调动母系血脉中残存的一点北海龙族的血。
琅瑶的脸由白转红,又一点点变得死灰一片。
“你骗我!”她愤恨地等着时九柔,咒骂道,“琅澜你竟有龙族血脉,与桦瑰早就认识的是吧。你原来不是不愿嫁龙王,只是你知龙后是她,你让她的!”
桦瑰手指轻抬,茶壶中的滚水泼在琅瑶脸上。
“死到临头了还要搬弄是非。”
琅瑶惨叫一声,捂着脸,看向桦瑰,另一只手悄悄摸去枕下。
“死?琅澜杀我么,堂堂龙后默许一个叛徒鲛人在龙族烛宫里杀死纳征问吉的龙妃,说出去不好笑吗?”
琅瑶指着桦瑰身边北海龙族十八武士,诘问道:“桦瑰,这是南海烛宫,你带着北海的武士是什么意思,不怕龙王和母后知道了处罚你么?”
“你没命告这个状。”桦瑰勾勾唇角。
时九柔拿着镰刀朝琅瑶走去,反派死于话多,她虽然不是反派,但就怕万一再和琅瑶聊一会儿,此后续集拖拖拉拉又没完没了。
她真的没心情和折磨琅瑶,欠她的帐一笔也不会算少,但多余地,是半句话都不想和琅瑶多说。
“我经验不熟练,杀你可能会很痛,忍着点哦。”
镰刀落下,忽而顿住。
因为时九柔听见琅瑶举着传音镜,嗓音颤颤巍巍地说:“你喜欢那个纪少瑜对不对,他现在在偌珑手中,你敢杀我,我让他死!”
时九柔这回真的笑出了声,不知是不是原身琅澜对琅瑶的恐惧太深,亦或是此刻琅瑶已经紧张心虚到漏洞百出,失了往日的水准。
时九柔竖立镰刀,坐在琅瑶床边,挑眉道:“你传音吧,你看看偌珑会不会杀纪少瑜。”
琅瑶略懵,她本能疑心时九柔诈她,便要拨动传音镜。
桦瑰拍拍手,瑶湖殿中所有琅瑶的人都被控制住,烛宫一片寂静。
桦瑰将雪片似的供词尽数砸向琅瑶的脸上,手中有一块留音石,她敲动留音石,里面传来琅瑶同夕潮与闵悲的一段对话,是琅瑶通敌凌渡海的直接证据,还有这次琅瑶如何勾结凌渡海,成为凌渡海搅动人海之战的一环。
桦瑰:“这些共有三份,母后、凉循各有一份。你派出搜寻阻杀澜澜的闵悲已被凉循亲手斩杀。今日种种,皆是母后与凉循许可的,不然为何整座烛宫只有你我?”
琅瑶拨向老龙后传音镜的手陡然一停。
“你一直都在监视我,从很早开始。”
桦瑰:“从澜澜所谓的暴毙开始,从你进入烛宫之后。”
琅瑶不能理解,她攥紧传音镜,哀声道:“为什么,只因为我不信命,我不服气,要嫁给龙王吗?若不是龙王对我不闻不问,我何至于与虎谋皮,何至于背叛海族?”
“你心里没一点数吗?”时九柔讥讽道,“琅瑶,你以为你是无辜的,你曾做过的恶事以为无人知晓吗?”
“你,杀了我的母后。”
“你,构陷我,致我重伤险些惨死。”
时九柔挥动镰刀,水汽笼罩在琅瑶身上,瞬间凝结成冰,琅瑶脖子以下尽数被冻在冰中,不能动弹。
“这遍天下只有你一人情有可原,你所作所为都有不能言说的苦衷,那我呢,我的母亲呢?被你卖给凌渡海的龙族呢?我们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你们要杀了才满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因为挡了你的道,你就可以害之、杀之,最后无半点愧疚之心,只道一句活该是吗?”
时九柔念及往事种种,她在这个世界的开端,是因为琅瑶。
时九柔替琅澜不值得。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傻子,只是想不到人心能有那么险恶,不愿相信罢了。”
时九柔挥动手臂,镰刀的尖刃旋转,划过一丝银色的光线,刺入坚冰中琅瑶的心口。
“我曾体验过濒死的感觉,因为你。那么此刻,还给你。”
琅瑶脸上的绝望放得无限大,鲜血缓慢地从她唇角溢出,她说不出半句话,无力反抗,瞪大眼睛怨毒地看着时九柔,似是不敢相信,她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如此轻易便付之一炬。
桦瑰不疾不徐道:“母后曾许你前往荥瀚办过一事,你私下以南海龙族的名号与偌珑相识,如今我将南海、北海龙族使者之名给了纪少瑜,你在偌珑与有臣翮眼中毫无价值了。”
琅瑶喷出一口鲜血。
“如果你不曾起了坏心,也不曾害过那么多人,即便无宠,你也永远是吃食无忧的南海龙妃。我一直在看,你究竟能错到哪一步,到哪一步你才会亲手将自己送进坟墓。”
桦瑰嗓音淡淡,语调平缓,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琅瑶,看见她生命逐渐消失,用龙骨锥刺刺穿琅瑶的太阳穴,将龙骨锥刺递给时九柔。
“这里面是琅瑶的记忆,斩草要除根,琅瑶母亲还活着,是你回鲛族晶宫告知鲛王,还是我去?”
时九柔推还给桦瑰,“我不想回去。”
“那就我来,琅瑶背叛整个海族的事情不会外传,在此节点上,不宜勾起海族内乱,人心惶惶。走吧,澜澜,这里留给他们收拾。”
“唔。”时九柔跟着桦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琅瑶。
桦瑰问:“怎么了?”
时九柔呼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可思议。琅瑶,就这样被我杀死了,我有些恍惚,又觉得太过轻易。”
桦瑰没什么反应,她的目光看得很远,在遥远的水面上,有日光投射的一片耀白。
“海上老人们有句话,说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在预示汹涌澎湃的风暴。大雨来时楼船倾覆只有一刹那,但此前蛰伏已久,酝酿积蓄能量,以致于一摧即毁。杀琅瑶,你不过是最后一刀,此前她做了很多,我也做了很多。杀琅瑶,也不过是动荡时局的开始。”
“走吧,澜澜。陪我住几天,之后我送你去舞州,不会有人知道你在那里,你可以安稳地隐居很长一段时间了。这几日后,我就要忙起来了。”
桦瑰挥了挥衣袖,时九柔已随她去了晶宫的贝壳山谷。
“澜澜。”
时九柔抬头,“嗯?”
“南海龙族站在纪少瑜身后,不仅仅是因为你,也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我们也是有私心的。”
时九柔弯弯眼睛,浅浅一笑,“我明白的,桦姐姐。”
她自然明白,不用桦瑰多言,她也明白凌渡海对海族满怀恶意,若南海的海族不愿重蹈覆辙三百年前,自然需要一位性情稳定而有才又略的人类君主。
人族与海族的关系也不能太亲密,彼此隔着近海互不侵犯是最好的平衡。
如今,扶持纪少瑜回昭赟王朝,将凌渡海赶下权力峰顶,是与南海龙族利益一致的举动。
时九柔明白,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上位者,一如桦瑰姐姐和纪少瑜那样的上位者。
······
荥瀚国,宜王府。
“我该说的都和宜王殿下说完了,其中利弊得失只看宜王殿下如何抉择了。”
纪少瑜平视有臣翮。
有臣翮沉沉盯着他看了许久,“你就自信我一定会如你所言?”
“会的,因为你不会看着偌珑公主去死。”
有臣翮微怔,半晌,撤掉结界,说:“跟我来,一会我先去与偌珑说,你在隔壁花厅等着。”
···
纪少瑜在花厅坐着喝茶,侍女来请纪少瑜去内厅。
他进到内厅,终于清晰地看见了偌珑公主的真颜。
偌珑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纪少瑜的脸上,纪少瑜垂眸行了平礼。
偌珑托起腮,语气中仍然恋恋不舍,她看向纪少瑜,不像看一个男人,仍然像看一个可被占有的所有物。
“听说纪太子现如今是南海龙族与北海龙族的联合使者?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偌珑一直在观察纪少瑜的容颜,那副凌绮雯给她的画像如今尚还卷着藏在她的闺房,只如今靠得这样近,且纪少瑜没有可以作荥瀚国男子那样的抹白妆容,显出原本的容貌,偌珑的心中对美人的欲/求愈加明显。
纪少瑜真的比那些专人培养调/教出的美人要出色太多。
他笔直地立着,身上套着异常简单的丝麻玉兰色宽袍,斧凿刀刻般天人似的面庞上有双深如潭渊的眼睛。
“宜王殿下,可否让我与偌珑公主单独谈谈?”
有臣翮目光逡巡,他扬了扬眉。
偌珑有些好奇,“你要跟我说什么?皇叔,你去花厅等等好吗。”
有臣翮看了眼纪少瑜,起身离开。
“公主为什么捉我?”
偌珑撇撇嘴,“因为你好看,我喜欢你。”
纪少瑜笑了,“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这也没关系吗?”
“自然没关系了!”偌珑蹙起眉,“这与你说给皇叔听的可以助我摆脱太子皇兄的威胁有什么关系?”
“公主先听我说。”
“好吧,你长得好看,听你说。”
纪少瑜指了指自己,道:“公主说喜欢我,可以终身只与我一人相伴,遣散你所有喜爱的其他美人吗?一生将目光停在我一人身上?”
“……”偌珑伏在桌上,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纪美人的话,诚实地摇摇头,“不能,但……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道:“你瞧,我父皇有我母妃,有皇后娘娘,又有许许多多的妃子。太子皇兄有太子妃,太子嫔,太子良娣。即便是我阿兄,除了嫂嫂外也有五六位妾室。天下皆是如此,我有臣家皆是如此。你不也是皇室出身,难道你父亲后宫只有一人吗?”
纪少瑜的视线似乎是落在偌珑身上,其实不是,他的目光微微放空,心间却只有时九柔一人。
“公主不懂什么是喜欢,也不懂什么是爱。我与公主讲一个故事。有一位少年,他自幼丧母,父亲从未将他当作儿子来看待,只一味严苛地用责任去控制他。少年长大之后成为了一个大家都很满意的人,而他的父亲因年纪愈长,又收到继母蛊惑,对这个少年起了杀心……”
纪少瑜耐下心,容安是他一手带着长大的,他极为擅长与这样半大不大有些自我的孩子沟通。
他将他与时九柔的故事娓娓道来,讲得很慢,却丝丝入扣。
屋角点了檀木香,香炉中袅袅白烟缓缓升,气氛静谧。
偌珑毕竟是十五的少女,被嘉运帝那样养在深宫,身上的特质离奇地彼此违和,她有着奇异地不谙世事与异于常人地观念,却又极好美色,并不以男女间的事情为耻,甚至为了一睹美色强取豪夺,作出许多“不以为恶的恶”。
她听纪少瑜的故事听得入了迷,连连追问他然后呢,等到故事讲到少年与美人姑娘分开后,失魂落魄地叹气,道:“怎么会这样呢?”
“既然公主不能为了我一人而遣散其余所有的人,那我想公主在遇到那个愿意为了他而放弃其余的那个人之前,或许还是更愿意维持如今的日子吧?”纪少瑜道。
偌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公主如果将我强行留在身边,那我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变成公主府中的行尸走肉。而公主若想快活地维系如今的生活,不用被强行尚一位驸马,也不用担心太子威胁到你,甚至宸贵妃可以不用为了保护你们而不敢与你们过于亲密,那么请将我当一位谋士,一位朋友来看。”
纪少瑜双手手指相合,身体前倾,目光真挚。
偌珑抿了抿唇,她看似随心所欲,心中却万分想念幼年时宸贵妃温暖的怀抱。
她认输,她被说动了。
片刻,偌珑说:“好。”
纪少瑜莞尔,道:“请宜王殿下进来吧,我们共商细节。”
有臣翮沉着脸进来,纪少瑜将与偌珑达成共识的事情告诉他,并极有诚意地道:“荥瀚国的太子不是一位合格的太子,心胸狭开而刻薄寡恩,我曾是昭赟储君之时,手下暗卫收集过另外两国太子及权臣、世家的信息……只是,我可以表达我的诚意,那么两位呢?”
偌珑问:“你要什么诚意?”
“放了温漱觥和时九柔。”
偌珑与有臣翮相互对视。
有臣翮道:“我可以即刻放了温漱觥,但时九柔不行。”
纪少瑜蹙眉,“为什么?”
偌珑快言道:“我们根本没有捉到时九柔,凌绮雯与海族那边也没有,她,好像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