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苍流大陆,从不讲道义。……
“因为鎏画俪已经死了。”
凌渡海皮笑肉不笑地冷淡道, 随手将鎏元卓的牌子扔给周定鹤,扬了扬狭长的下巴,“去,叫他进来。”
周定鹤谄媚地接过来, 暗暗对凌绮雯一笑。
凌绮雯心头一惊, 并未与周定鹤对上视线, 她张了张嘴,“姨母竟是……爹爹你, 那你如何和母亲交代?”
鎏画俪是小鎏氏的真名,也是凌渡海远在海州的发妻鎏画雁的小妹妹。
凌渡海凉凉看她一眼。
凌绮雯低头,她心里非但没有害怕, 还觉得爹爹杀伐决断的模样令她心之向往。
……
最后最深沉的夜色逐渐散去,天际划过薄薄的蓝色, 初升的朝阳一点一点将蓝色以浓烈的颜色晕染开, 团团浓艳的红色与紫色的火燃烧着天边。
令无数人辗转反侧的长夜终于过去了, 天亮了。
早朝如期进行。
小鎏氏罩着珠链的凤冠, 稳稳地坐在龙椅边,而龙椅上空无一人, 只一顶冠。
凌渡海在小鎏氏的躯壳中一言不发, 身边的周定鹤代替了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连宣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 说的是太子谋逆刺杀皇帝,皇帝身死, 濒死时留下一道口谕传位嫡子。
宫中嫡出的子女只有纪少瑜和容安公主, 余下就是小鎏氏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第一道圣旨落地,满朝文武皆是哗然,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四起。
定国公垂首去蹭边上全公的袖子, “这怎么行,怎么就一定是皇子呢?”
这不难理解,小鎏氏腹中孩子尚且不知男女,即便是嫡出的小皇子,才刚出生的孩子怎么能当皇帝呢。
全公挤眉弄眼,“老哥哥是傻了么,这不是也得是了。”
“这道旨意若真是陛下的意思,那可真是……”皇帝,不,先帝的昏庸无道,晚节不保了。
满朝文武彼此缄默地摇摇头,心知肚明后半句话不能说出口,但显然是不肯信这个说法的,他们宁可信是小鎏氏后宫干政假传口谕。
但还未等他们统一口径着人出来带头,大殿四处的门骤然落锁,禁军从四面八方持刀蹿了出来,守在边上,不声不响地站着。
就这一刹那,鎏元卓与凌氏族中留在帝京的话事人双双出列,将这事异口同声敲定下来。
他们一方代表的旧勋,一方代表着新贵,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局势中出来替皇后撑势,其余人原也料想得到,只是诧异于他们态度如此鲜明果决,一时心中畏缩不敢言语。
鎏元卓乜他们一眼,扬声道:“如今皇帝驾崩,中权不稳,不如在座诸位将手中兵权交出,汇拢至中权?”
众人心中恨得滴血。
却见小鎏氏(凌渡海)抬了抬手,轻而易举收了零散的兵权。
第二道圣旨的大意是小鎏氏暂为皇后,待小皇子出生再为太后,老国师要在圣清山镇守妖魔王尸骨和守护龙脉,因而只能请凌渡海回朝为摄政王。
凌氏的话事人笑着环视一周,见他们一个两个都不敢出声,“这回诸公可还有异议?”
完了,凌渡海要回来,那还有他们什么事?
凌氏能一跃成为新贵就是因为凌渡海接手了水军的权柄,他们前面交出去的兵权都是小打小闹,那位才是真的手握大权的权臣。
第三道则是废了太子,但太子已经在佩安侯温漱觥的保护下逃离帝京了,遂下海捕文书全王朝通缉逃犯太子与温漱觥。
周定鹤拿出三张事先准备好的画像,前两张是太子与温漱觥的不难辨认,第三张却是一个十分美艳的女子。
虽只是画像不足以描摹出真人一半的容姿,但群臣仍然倒吸一口冷气,有见识的人嗫嚅道:“竟比凌家小姐还要美些。”
“这不是人吧……是妖物吧。”
凌渡海终于开口,她用小鎏氏温柔的声音缓缓道:“的确不是人,那是一只鲛人。她是南海鲛族二公主殿下,正是她助纣为虐,同废太子一并杀了陛下。”
“鲛人?”
“居然是南海鲛族。三百年了,这鲛人又来祸乱我们人族了?”
“竟还是王族,莫不是早有阴谋?”
一时间群情激愤,小鎏氏温温柔柔的嗓音中蕴含着浓烈的悲伤,她扶着高高鼓起肚子,又说:“三百年前鲛族上岸侵扰我人族,沿海数州民不聊生。如今陛下仙去,留本宫孤儿寡母……本宫虽柔弱,却也愿意替陛下讨回公道,向鲛族求一个公道,就一个公道。”
他一句话将群臣间的矛盾转移到人海两族纠缠的仇恨上,一下子引出了那段混乱的历史。
三百年前,莘氏叛国,圣清山震动,妖魔王尸骨封印不牢,给了一直被莘氏强力压制的海族机会,龙鲛两族派遣联军逼上沿海几州,为祸人间,沿海几州惨遭血洗,成为人间地狱。
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情景忽地扭转成了一致对外,方才那点夺权的仇恨瞬间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太子勾结鲛族的事情再也没人质疑,沾上了妖族,那是怎么都洗不清了,生生打成了板上钉钉的真相。
“鎏卿,你来拟这道战书,再传至高玄之国与荥瀚国。”
“臣领命!”
······
别的消息传得都很慢,唯独太子、时九柔与温漱觥的画像只一日便从帝京传到了边境。
天擦亮的时候,温漱觥一夜不敢停,终于西去至沙洲湖边,然后沿着一条不是路的路北上,最终在红魍山山脚下的红魍镇停了下来。
车阴早早率领高玄威猛的将士红压压的一片等候在红魍镇口,他们的玄铁甲上散发着泠冽的血腥气,生生将红魍镇里藏匿着穷途末路之辈吓得不敢出来。
时九柔前半夜守着纪少瑜,时不时哼上两句有助疗愈的歌声,后半夜撑不住了。
时三岁:委屈,鱼鱼想睡觉了。
她睁着眼睛强撑着不睡,却还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直到令人作恶的血腥气中夹杂的浓烈而鲜明的海风的味道钻入鼻腔,她一下子就被刺激醒了。
时九柔醒来时半个身子都压在纪少瑜的腿上,她在纪少瑜的注目下,揉揉眼睛,乖巧老实地坐正,“是车阴!我来扶你。”
纪少瑜伤势恢复得极快,给他一夜时光,已经可以下地了,他一直不动,只是因为时九柔枕在他的腿上。
“别动……”
时九柔:“嗯?”
纪少瑜脸色微黑,指了指腿,“麻了。”
时九柔:……
她手指引出灵气,做成小锤子给他双腿一阵好锤,而外面的车阴好想等不及了,竟走来“唰”地把帘子掀了起来。
车阴看看纪少瑜,又看看时九柔,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三下五除二将纪少瑜扛了出来,从怀中取出一粒血红的药丸,直接用灵力送入纪少瑜的口中。
“这是什么?”时九柔好奇去问。
“战利品!走,小姑娘,随我一同去杀魔妖!”车阴大掌不分轻重地也拍在了时九柔的肩膀上。
时九柔险些忘记了当初万寿节小宴上车阴隔着鱼缸的哪一掌差点给她拍晕过去,猝不及防被他大力在肩上一拍,痛得肩膀一缩。
纪少瑜攥拳咳嗽两声,身上的伤竟然恢复了八成,他将时九柔拉住护在身后,无奈地对车阴说:“阴兄,她只是个小姑娘。这是柔柔,时九柔,鲛族人。”
“我知道我知道,那条鱼嘛,也就你没看出来。”车阴哈哈大笑,抱拳,“对不住了小姑娘,第几境界?”
时九柔从纪少瑜身后探出个脑袋,道:“第五境界初。”
车阴拍了拍纪少瑜,半是安慰半是感慨,“不用多说了,你放心,皇位,哥哥一定送你回去夺回来。现在先别想那么多,同哥哥一道去杀魔妖解解恨,哈哈哈哈……”
纪少瑜张开手,手中那柄冰魄窄刀出现,车阴给他一匹马,他翻身上马,然后一手握刀拉住缰绳,俯身向时九柔递出一只手。
“来,柔柔。”
时九柔抿了抿唇,伸出手,被他一握拉了上去。
温漱觥与车阴第一次正面直接打交道,车阴问他会什么,温漱觥惭愧道:“只有第二境界,但家学原因,符箓应有尽有,另外,我挺有钱的。”
“有钱好啊,有钱最好!”
时九柔:……
她见纪少瑜摇了摇头,恐他想起自己泼天富贵一夜消失会情绪不佳,便默默地在纪少瑜身后小声开口安慰他:“你别怕,其实我也有,我哭一哭就有了。”
这话说的是想逗笑他。
纪少瑜扭头,脸色严肃,“不准!”
时九柔顿住。
纪少瑜柔和半分声音,徐徐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人都知道你哭一哭就能富贵,就有人要来捉你豢养,待你老了哭不出来,再杀了刮取油脂炼成长明灯。”
苍流大陆,从不讲道义。
“我,还不能保护我自己吗?”时九柔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以为自己已经第五境界了,难道还没有自保能力吗。
不能,道理她都懂。
纪少瑜悠悠叹一句,“你就看车阴,他已经第七境界了,但离了卫队也不敢随意横行。越是身份贵重的人,越能标得上价。人族况且如此,何况你们鲛人。”
“豢养鲛人不是我说来吓唬你的,那在三百年前是常态,是历史……即便在今日,荥瀚国还有为奴的东海鲛族人。”
时九柔肩头微微抖了一下,想象自己变成皮鞭下的纺织小女工,就一阵怅然。
她眼角垂下,有样学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从前要小心翼翼地假装鱼宠苟命,逃了出来也仍然要学着苟命,真是没完没了了。
纪少瑜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转过头正了正身板,嘴角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