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
夜黑风高, 百里河静谧一片。
魏宁和坐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河水,日头渐渐落下,晚霞映红了河面, 天慢慢暗沉。
百里河无波无澜, 四周寂静。
苏隽取一件披风披在魏宁和身上,默默静立她身后。魏宁和抱膝打了会儿盹, 半睡半醒间,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女鬼的嚎哭,像一柄利箭,划破静夜。
魏宁和猛然睁眼,望向百里河对岸。
河对面,不知何时升腾起大雾。大雾遮蔽一切,
魏宁和抿住嘴唇:“苏隽?苏隽?”
一截乌黑长发, 如潜伏的蛇,悄无声息爬到脚边, 嘶嘶吐泄寒意。
魏宁和垂眸, 饶有兴致地观察这胆子不小的发丝,发质不错,可惜韧性不足, 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很不喜欢。
魏宁和没了耐性, 脚尖一跺,勃勃杀意泄出, 紧紧缠绕脚踝的黑发一颤,似意识到危险,急急逃窜。
可哪里还逃的了?
杀气顺藤摸瓜,迅速延至对岸。下一刻,黑雾里响起叫人毛骨悚然的鬼嚎。
魏宁和抬起头, 冷嘲:“白娘娘,不,那么喜欢搅乱凡人家庭,该叫你搅家精才对,就见不得人家和睦美满的家庭,非要搅一搅才快活的搅家精,既然来了,还不现身?”
这番话毫不客气,对岸黑雾似能反映主人心境,一时间更浓郁几分。
魏宁和呵呵笑出声,“就这点度量?”
黑雾张牙舞爪向她扑来,夹着低吼:“你!该!死!”
一声龙吟,苏隽手持龙侯剑突兀出现,将魏宁和往身后一拉,低声嘱托:“小心,别上前。”
这夫妻情深模样,激怒对岸来者,黑雾煞气愈发浓重。
苏隽冷着脸回头,一道金光剑芒迸射,直朝河对岸黑雾而去。
龙侯剑夹裹灼热龙息,有镇魔诛邪之功效,乃天然的邪祟克星。它所到之处,金光大作,黑雾遇到强敌,霎时烟消云散。
只是才消散,又迅速聚起。
魏宁和小脸凝重,背后之人,实力非凡。
苏隽转头看魏宁和,眼底带着关切,魏宁和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不用担心,人交给你,鬼,交给我。”
不是她吹,作为整个东山海域唯二的红衣厉鬼,只要魔尊养的那只不过来,其他的,都是菜鸡儿。
苏隽颔首,狭长眸子转而看向对岸,蓦地起身,御剑往百里河对岸而去。
黑雾很快遮盖他的身形,不久,河对岸刀剑相击,黑雾时聚时散。
魏宁和眯眼,随手捏碎狂涌来的厉鬼,来一个,捏一个,比砍菜切瓜还轻松,其他厉鬼见状,哪还敢靠近?一个弱不禁风的凡人,身上煞气比他们还重,说出去谁敢信?
黑雾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魏宁和这边情况。
不知谁无声发令,厉鬼忽然急急退让,紧接着,一声清脆铃响,黑雾里走出个怀抱着婴童的母亲。
母子俩面容乌青,皆一身红衣,浑身煞气腾腾。
子母凶!
魏宁和拍拍手,静静等着母子俩过河。
然而,穿红衣的女鬼却没反应,抱着婴童一动不动。她怀中婴童不哭不闹,睁着对黑不见底的大眼,露出没有瞳孔的眼睛,那瞳孔仿佛在转,又仿佛没有动静。
静默片刻,婴童头颅咔咔转动,似终于瞄准了目标,歪头对着魏宁和,天真一笑。
婴童歪头笑的下一刻,女鬼动了。
女鬼踩着水面,向魏宁和走来。
婴童似是十分欢喜,犹如见到最喜欢的肉,高兴地张开嘴巴,竟有满口密密匝匝的牙!他喉咙里叽叽咕咕,似在催促母亲快点走。
女鬼对孩子言听计从,当即加快脚步,一缕头发探出,刺向魏宁和。
魏宁和抬手,双指并拢夹住袭来的鬼发,瞳孔闪过血光,指尖迸射出几粒火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火星遇上易燃的头发,腾地聚起火焰,顺着头发一路摧枯拉朽地烧了过去。
眼看大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女鬼怒吼一声,身体沉入百里河内,灭掉头发火焰。
水面咕噜咕噜冒出泡泡,泡泡向岸边扩散,刚接触到岸边,女鬼怀抱着男孩,破水而出,扑向魏宁和!
这时,黑雾里劇然窜起一道笛声,声音尖利,子母凶愈发暴躁嗜血,看着魏宁和,犹如看到香喷喷的肉,眼珠子滴血。
说时迟那时快,女鬼扑向魏宁和之时,她怀中婴童也跳出母亲怀抱,扑向魏宁和。
母子夹击,煞气冲天。
魏宁和冷笑着,眼底涌上千条万缕血丝,瞳孔转瞬血红。
百里河中波浪急躁滚动,丝丝缕缕黑气升腾。
河两岸,甚至更远之地,草木竞相凋零。
这动静,让隐藏在黑雾里的女人心下大惊,嗤笑苏隽:“好一个衍圣宗大弟子,除魔卫道之典范啊,居然背着宗门养起厉鬼来!啧啧,啧啧啧!”
黑雾浓重,四面鬼号,苏隽起初无法确定对面人的行踪。一听这话,他睁开眼,执利剑向一处刺去。
黑雾里传来一道剑入血肉之声,女人闷哼,再度暴露方位,苏隽趁胜追击,毫不怜香惜玉地又刺几下。
不逼逼,直接动手,是苏隽一贯作风。
黑雾中女人咬牙,对苏隽恨到极点,遁入黑雾,悄悄改动阵法。
霎时间,阵内飞沙走石,鬼哭狼嚎声铺天盖地,吵得人头痛欲裂。
去路被阻,苏隽面不改色,收回龙侯剑,全力破阵。
女人藏于黑暗,怨毒地看着苏隽,半晌转头,看向对岸的魏宁和。
真切看到人,才验证了猜测,这病秧子与苏隽哪里是兄弟,分明是夫妻!
苏隽藏得真好啊,这病秧子,竟是苏隽的妻!
想到苏隽对这平庸女子的呵护与关怀,女人满脸嫉怨,她生平最讨厌夫妻,尤其是恩爱夫妻!
黑雾中,突兀响起魏宁和的惨叫,“夫君,救我!”
“阿宁!”听到熟悉声音,苏隽脸色骤变。
提着龙侯剑杀上两回,方才沉下心神,是幻象。
不对,阿宁从未这般叫他,她有事都是直呼他名,偶尔心情很好,才叫夫君。
苏隽闭上眼睛,不理幻境,却加速破阵动作。
幻象是假,就怕是真。留阿宁一人在外,他不放心。
河这边,魏宁和眼珠血红,徒手抓住扑来的婴童脖子。婴童龇牙咧嘴想咬,魏宁和素白指尖弹他牙齿,婴童满口利齿登时掉落。
没了牙齿,婴童气急败坏,尖利指甲狠抓魏宁和。魏宁和又削秃了他十指指甲,将人扔到一边。
咬又咬不动,抓又抓不了,婴童坐在地上,黝黑瞳孔一动不动盯着魏宁和,突然号啕大哭。
哭声诡异,声震十里,分明是人畜无害的幼儿声音,却叫人脊背寒发凉。
婴童一哭,女鬼发怒。木愣愣的脸上显现出凶狠,黑发张扬着缠向魏宁和。
魏宁和看到头发,轻轻笑了。
魏宁和闭上眼睛,任由女鬼头发缠绕住自己,越缠越厚,将自己缠成一个茧。男孩眼见魏宁和被缠,哭的越发凄惨,女鬼怨气随之越重,所有的力量集聚发丝,通通缠绕上魏宁和。
就在女鬼缠无可缠,打算绞杀之际,魏宁和从茧子里伸出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包裹魏宁和的头发熊熊燃烧。
女鬼见状不妙,可为时已晚,想撤回头发,却发现缠上容易,松开难。
很快,这边响起凄凉至极的女鬼嚎哭声。
……………
河对岸,听闻女鬼哭嚎,女人转过头,死死盯着对岸的病秧子,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细微响动没逃过苏隽耳朵,下一刻,龙侯剑破空而至。
女人发生惨叫,捂住血淋淋的胸口,闪身躲开,却因气息不稳,屡屡被苏隽察觉,身上又多了许多伤痕。
女人咬牙,苏隽,好一个苏隽!
心知大势已去,没有了子母凶,她引以为傲的阵法也被破开,她斗不过仙门第一剑修苏隽。
女人脚下一动,甩出两面阵旗,阵法立刻被改成了困阵,困住苏隽。
然后扔出一张瞬移符,从百里河逃了出去。
“苏隽,你给我等着,堂堂仙门子弟,却自甘堕落饲养厉鬼,有你的好果!”
恶狠狠的声音响彻河畔,魏宁和刚划船到对岸,就听见这么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不由嗤笑。
上了岸,魏宁和着手破阵。
阵法杀伤力不强,困人的力量却强大,能护人亦能困人,固若金汤。
这随手布阵的能力,很强。
随着破阵,魏宁和心下凛然,熟悉感越来越强,这布阵手法,似曾相识……
阵法破除,苏隽持剑走出,见到魏宁和,眸子深沉,下一刻张开手臂,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感受到怀中人安然无恙,苏隽紧提的心神方才回笼,低声唤:“阿宁……”
魏宁和猜苏隽应是碰上了幻象,被吓到了。她拍拍他后背:“嗯,是我。”
苏隽紧紧抱着她:“阿宁……”
魏宁和安抚:“不怕不怕,都过去了哈……”
苏隽越抱越紧:“阿宁……”
魏宁和:“………”
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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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魏宁和说出心底疑惑:“那女人的布阵手法,与秋羽如出一辙,像极了一个师父教的。”
魏宁和把险些脱口而出的“是否与衍花宗宗主姜傅离有关”咽回去,没有证据,不能冤枉好人。
“你方才与她交手,可有发现?”
苏隽紧挨着魏宁和,点点头,面色沉重:“观所用术法痕迹,是衍花宗弟子。”
魏宁和也抬头看天,叹口气,“你说,这些事,姜宗主……他是否知道?”
上辈子祸害九州的子母凶,使仙门衰弱魔道大兴的东西,源头竟是仙门。
越接近真相,越能感觉其中隐藏的恐怖力量,恐怕不是她和苏隽能对付得了的。
苏隽脚步一顿:“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