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空旷的黑暗中,一尊顶天立地的玻璃沙漏匀速流逝。
艾肯感觉自己的神识中仿佛被安装上了这么一个沙漏,随着沙子流逝得越多,他的心脏愈发空旷得厉害。
这种体验很糟糕,好像他仍旧是个手无寸铁的人类,被不上不上地抛在空中,既没有降落伞,也没有要接住他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会在哪里跌落炸开花,就好像玻璃沙漏里流逝的不是尘黄的沙粒,而是他的血液——在场所有吸血鬼的血液。
他们此刻,如同被尘封在了一个玻璃容器中,拥有这个沙漏的主人肆意上下抛玩。他们一会儿从沙漏的中缝挤落至深渊,一会儿头尾颠倒,获得了新的生命,即将再次体验这种被中缝挤压随后快速砸到底盘的刺激与痛苦。
被人玩转于股掌之间。
防震室内此刻进行着封闭的猎杀游戏,持枪者恶劣地耍着花招,中了毒的血族们有气无力地瘫软在沈雁月身边,气氛僵持。
已经过了第一轮十分钟。
没有人能近得了沈雁月的身,甚至光是接近他的气场,不少血脉低薄的血族便觉得呼吸困难,喉咙仿佛被人攥住。
这是上位血族天生的威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吸血鬼们中毒的现象愈发明显,放弃了挣扎。有不少甚至互相调侃,“嘿,老兄,你现在的模样几乎跟嗑|药过度的状态一模一样,大家放松点好吗?不要这么害怕,谁没晕乎乎地倒在地板上昏过啊。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这是合众国血族与日不落血族最大的不一样之处,合众国的血族仿佛是天生的乐天派,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找到安慰调侃自己的话语,精神中的希望好似从没有被任何绝望磨灭过。
他们曾经是第一批开荒土地的人。
多少压抑的环境,通过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他们坚持了下去,拥有了崭新的合众国身份。
说起来奇怪,现场最终安然无恙的,居然是弦月佣兵团的几人。
艾肯心道,大抵那个水晶瓶有延缓毒素的功效,又或许后劲在后头。他们应当是人质,足以要挟什么人。
不知不觉中,艾肯对自己的身份认知不自觉地转变为了弦月佣兵团的一份子,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不论真帆还是杰曼,哪怕佣兵团的这群人不信任他,依然在他需要的时候不问原因给予了他帮助。
他喜欢这种环境,人情不冷漠。
艾肯摩挲着口袋中的水晶瓶,心念电转。
沈雁月的四周七零八落地倒着一群意图攻击他的血族,哪怕有诡异的符咒出现在他的身上,作为一位有着亲王水准的血族,在场所有的吸血鬼加起来甚至都无法打破他的气场。
假设林雅清要对付沈雁月,除了像金融城那次手持荆棘鞭亲自下场,不然别无他法。
然而现在他们却在密室玩监察囚犯一样的无聊游戏。
对方是在拖延时间。
艾肯目光锁定着沈雁月颈项上不断浮动的咒语,他发现那些咒语每转过一圈,沈雁月的眸中便有猩红闪过。想来那种药,应该是特意针对沈雁月的。
他能看出对方的真实目的,沈雁月一定早就分析出了局势,可他却兀自默认了对方的做法。
为什么?他在等待什么?莫非是故意示弱?
还是……他是怕大动干戈影响到瑠歌?
艾肯感觉自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了了解防震室金属板的厚度,沈雁月之前在机关枪激发的刹那径自用手拧过了发烫的枪管,一阵狂射过后,金属墙板出现了细密如雨的深坑,深坑虽多,坑坑洼洼一片,不过合金弹头没有打穿它。
艾肯发呆思索的这么三分钟里,调侃的血族逐渐没了声音,毒素的扩散逐渐令所有吸血鬼失去了说话动作的欲望。
艾肯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在他以为气氛要持续僵持下去的时候,沈雁月身上忽而出现了诡妙的异变。
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雾气,涤荡缭绕在沈雁月的身边。那些丝丝缕缕的雾气排列整齐,像是乐章上的五线谱,不断向室内扩展,轻飘飘地没入了每一个血族的体内。
这种雾气和杰曼那种天然雾气截然不同,杰曼的天赋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淡色迷雾,而沈雁月身边的东西,更像是模拟成了雾气形态的黑色杂质,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艾肯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只见黑线一条条蹿入血族们的身体后,那些中了毒昏倒的血族竟然如同僵尸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仿佛在听从沈雁月的指令!
艾肯大为惊骇。
这是沈雁月的天赋?!
哦上帝,他的天赋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有哪个血族的天赋强大到居然可以操控其他血族的?
怪不到林雅清那一方想尽设法地要抹杀他!
若是他的血脉不断淬炼至血源长河……最终有能力操控其他亲王怎么办?
艾肯晕头转向,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后脑勺处没入了一道活跃的黑色线条,随后又极快地跑了出去。
这时候,播音孔道里再次响起了男人清晰的笑声。
“沈先生的能力果然不负虚名,不过您身上的血气快要压抑不住您的血誓了吧。您看,您的天赋都已经开始外泄了。”
“林总管还不准备亲自出场吗。”沈雁月没什么起伏道,“林总管必然听说过东陆的皮影戏,您不觉得时间拿捏过久了,客人都要散场了。”
他这句话是用东陆语说的。
对面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也用流畅的东陆语回答道,“大戏都是要多酝酿才好。这批客人离开,马上会有下一批新客。”
至于新客是谁,来自哪一边,无人得知。
沈雁月半靠在墙边,干脆不说话了。
他闭眸,看似小憩,实则开始用源血感应瑠歌的情况。
“林总管,我一直认为我们的交情匪浅,没想到你这样忽视我,真是很让我伤心啊。”怀亚特从口袋中掏出手帕,假惺惺地擦了擦眼镜。
先前消防喷雾释放,怀亚特的脖颈也跟着变为了黑紫色,是中毒的迹象无疑。不过,在沈雁月如轻纱般的黑雾轻轻掠过他之后,他的面色竟然奇异地恢复了正常,并且没有被沈雁月的能力所控制。
“怀亚特·诺里昂,摩根氏族最大合作人之一,弦月佣兵团的资金储备。你的心思在波伊尔氏族多一些还是在摩根氏族多一些,我可不好妄断。你与波伊尔氏族意气相投,但是却冲着女王陛下而去,你这样的心思,我不得不为陛下提防一二。”
“哦?提防什么?害怕陛下床上的情夫不只有你一人吗?”怀亚特争锋相对道,“林总管真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连床上的事情都要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这一番话说出去,对面沉默了许久。
怀亚特不管他,径自说道,“水晶瓶里的鬼东西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叫做‘圣灵咏唱’。这种炼金药物目前归教宗所有,专门用来激发血誓的禁锢能力。”
“被血誓蚕食源血的痛苦是个血族都会畏惧,相传第216任罗马教宗为了折磨他的死敌,派遣各地枢机主教进献人才,发明了这个鬼东西。”
“你把我们困在这里拖延时间,是想等沈衰弱到一定程度趁机将他带走,然后呢,剥离他的血脉还是天赋?让教宗再研究一下?噢别狡辩,你们可舍不得杀他。”
播音孔里传来了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小老弟,你知道合众国中西部春夏比较罕见的气象是什么吗?”
对面没有回音。
怀亚特打了个响指,一簇噼啪作响的粗野雷电竟然跃然在了他的指尖!
他的指尖轻轻一动,原本窄小懵懂的雷花瞬间扩大了几十倍,像是飞快蹿过的电鳗,嗞拉着粗长的身躯瞬息间没入了传音口中。
紫色如抽芽枝条般的雷电以迅雷之势横扫一切电路,在达到目的地的时候轰然炸开。顿时,空气中响起了无数线流被横空截断的噗嗤声,还有淡淡的烧焦味道。
雷光来回巡视,连续爆闪过刺瞎双目的光芒,仿佛在为没有找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感到意犹未尽。
一击打出,怀亚特朝目瞪口呆的艾肯眨了眨眼,“记得保密哦。”
“你莽撞了。”他还没多得意几秒,沈雁月闭眸开口不咸不淡道,“雷电天赋,蓝道尔·摩根在中西部开荒时收服的天然精魄,你这一击打出,他们大概会因为你的身份手忙脚乱一阵子。”
“我会杀了他,让他彻底化成一抹灰,暴晒在合众国广袤的土地上。”怀亚特讥讽道。
“你不怕他现在就传音给德沃拉?”
“无所谓,”怀亚特嗤笑,“如果你真的爱上一个人,就会对她周遭的一切人物非常敏感。林雅清我见过,他如果对德沃拉保持着爱慕之意,那么帮我掩盖身份还来不及。”
怀亚特说着,泄愤似的一拳砸进坚硬的墙壁上。
“前几天晚上,我看到他在德沃拉房间里留宿了。”
他的拳头上仍旧闪烁着雷电,血液自他的拳口迸射,伴随着刺目的雷花,吓得艾肯立刻挪了挪身体,生怕自己触电身亡。
正当他准备以方才的手段用高压电轰开金属门板时,意象突生。
轰隆隆几声连绵不绝的巨响,整个防震室猝然间倾斜了180度,几乎与海平面垂直。房间倾倒,血族们如同一具具尸体一样骨碌碌地滚动着,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就好像他们不是在船上,而是位于游乐场中的高空大转盘!
怀亚特愕然地看向沈雁月道,“我还没出手呢,这怎么了?”
还没等他搞清什么状况,防震室又是一个剧烈的抖动,随后竟然缓速旋转起来!
“卧槽,这什么鬼东西?这房间还带底盘能自己转动的吗?他想晃晕我们?!”
“不是。”沈雁月缓缓张开血瞳,他在方才的一瞬间与瑠歌共享了一下视野。
“怀亚特,我们这个房间现在相当于一个集装箱,一个盒子,被轮船当做异物抛下海面了。”
“你说什么?”结合起方才的状况,怀亚特不由得震惊道,“我们居然被抛下海里了?”
“是的。”
“所以现在的旋转……是我想的那样么?”艾肯使用浮空保持着不动,虽然他自身不动,但是房间连续不断翻转着,令他的视野同样产生了眩晕感。
游轮下面的,可是货真价实的漩涡啊!
没有了巨型游轮抗风抗震的能力,他们就像是飘摇在大海中的一个金属盒子,迟早被大漩涡卷入进去,还不能手动操控的那种!
“沈,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这船太他妈玄乎了!”望着地面一摊昏沉沉的血族,怀亚特踹了一脚门板道,“水导电,现在我可不能用电压轰门板了。见鬼,那个狗屎速度真他娘的快!”
“这些毕竟是我家族庇护的小家族,总不能把他们这么扔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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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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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两位神仙的营养液!
最近比较卡文,更新时间都挪到早上九点,谢谢大家啦=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