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师祖
这世上最难面对的人是债主,比债主更难面对的,是被自己拒过婚的债主。
已经两日了,大雪封路,我们逗留在荒村小客栈里,巴掌大点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每每看到星沉那张堪比晚娘的脸,我登时便觉得背上的债又重了好几分,着实令我感到苦恼。
更苦恼的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雪茫茫,心中其实好不兴奋,很想拉着星沉去雪地里撒花,还想拉着他一起在窗前堆一个雪人,可每日与他这样不尴不尬的僵着,着实没办法开口求他陪我玩。
忍了两日,做足了低眉顺眼的沉痛模样,见他也没有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意思,我便渐渐鼓起勇气,想试着和他重归于好。
于是我跑到雪地里,捏了个小雪人,吹了口仙气,雪人勉勉强强伸了伸小胳膊。
没办法,仙力所限,只能做成这个蹩脚的样子了。
我跑回房间,扯了一张小纸条,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在纸条上写下“师兄,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将纸条卷成一个小卷,塞进雪人手里,再将雪人放在星沉那间房的窗前,远远的抬手做敲窗的动作。
小雪人照猫画虎的抬手敲了敲星沉的窗户。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人从里拉开,露出一张病恹恹的俊俏脸庞。
雪人又照猫画虎的向后瑟缩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把手里的小纸条递给了星沉。
星沉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碰的关上了窗。
啧啧,小心眼。
我蹲在雪地里画了一会儿兔子,忽然闻到厨飘来阵阵香气,便扔了手里的小树枝,跑到后厨去看看掌柜家做了什么好吃的。
原来几个小厮在灶膛里烧地瓜。
见我探头探脑的进来,一个小厮赶忙从灶膛里挑出两块火候最好的地瓜,裹了块厚帕子,红着脸递给了我。
我笑嘻嘻道了谢,捧着地瓜回了自己房内,正要剥开一块饱饱口福,突然想到了隔壁那个冤家。
我将地瓜重新裹好帕子,跑到他房前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星沉面无表情看着我,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有本启奏,无本滚蛋。
我把地瓜塞进他手里,然后麻溜的滚了。
到天黑时,隔壁房里一直静悄悄的,也不知我那两块烤地瓜有没有讨得那厮些许欢喜。
我轻轻叹了口气,躺倒在软和床上,枕着胳膊看着头顶的帐子发呆,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日他震惊又带着些许绝望的眼神。
“你……不喜欢我?
我咂摸着他这句话,摸了摸自己感觉怪怪的胸口。
平心而论,隔壁那厮的色相,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姑娘见了不动心的,可动心是一回事,敢不敢喜欢,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管别的姑娘敢不敢喜欢,反正我是不敢的。
我自被他掳上晨钟峰,每日睁开眼睛想的第一件事便是他今日会不会要了我的小命,每晚闭上眼睛昏昏欲睡时,想的还是他明日会不会要了我的小命……
这样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下来,就算借我一百个狗胆,我也从未往旁的事情上肖想过他。
所以那日听到他要娶我的话,感觉就好似一个日日忍饥挨饿的人,坐在墙根底下饿着肚子晒太阳,这时有个人上来问他,你今日午饭要吃燕窝,还是鱼翅?
除了荒谬,什么感觉都没有。
再说……他连喜欢都未曾对我说过,张口便要让我嫁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以为娶个媳妇回家,就跟抓个犯人那么简单吗?
我闭上眼睛,又无奈的睁开。
从雪夜里和他莫名其妙亲过以后,我只要闭上眼睛时,他那张落拓不羁的笑脸便顽固的浮现在眼前,怎样都挥之不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中邪……
正胡思乱想,房门突然被人敲了几下。
我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阿负拎着一坛酒,笑嘻嘻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一看到他手里有酒,便要习惯的去抢,可手伸到一半又想起阿负那晚在七十二寨轻轻松松收拾掉假的风陵上神时的情形,陌生又骇人……
我讪讪收回伸了一半的爪子,这两日只顾着和星沉闹别扭,从回来之后还一直未好好和阿负说一句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从那晚过后,我似乎再也不能把他和从前那个笑嘻嘻满嘴没一句正经话的阿负看做是同一个人了。
阿负一本正经的说:“我今日翻了翻黄历,你猜怎么着?”
我不禁好奇的问:“怎么?”
阿负突然笑出一脸褶子,“今日宜吃汤锅,过来陪爹喝两杯。”
我噗嗤笑了出来,方才的拘谨顷刻间消失无踪,“老家伙,三日不管你,便要上房揭瓦了不成,汤锅可以吃,酒上交。”
我虎着一张脸朝他伸出手。
阿负忙将酒背在身后,悄悄说:“给你那小师兄喝的……”
我心跳好似停了半拍,不尴不尬的收回了手。
阿负笑呵呵走开,行了几步回过头来,见我还站在门口,便朝我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和你师兄闹别扭了?”
听到师兄二字,我心头又是一阵狂跳,我忙关上门三两步追上了阿负。
我心中既有些害怕见到他,又有些想要见到他,短短一小段路,被我走得愁肠百转。
终于走到阿负门前,麻辣汤锅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锅上突突冒着的白气暖热了半窗雪色,星沉面朝门口坐在氤氲缭绕的热气里,与我目光撞了个正着。
不知是不是一眼望去的错觉,他好似清瘦了许多。
他忽的垂下眼睛,钻研起面前一盘嫩生生的豆腐。
我也从他脸上移开目光,不知为何手心都紧张的冒出了层薄汗。
阿负笑着招呼我落座,我本想坐在星沉一旁,免得一会儿与他大眼瞪小眼,阿负眼疾手快抢了我的位子,我只好讪讪的在星沉对面坐了。
阿负手脚麻利的暖上一壶酒,给小铜炉里又加了几块炭,火苗快活得吐着舌头,好似调皮的在向我扮鬼脸一般。
我捏了个橘子随手扒开,食不知味的吃了一口,又拿起一个递给星沉,“师兄,你尝尝,这吃子真好橘啊……”
阿负倒了一半的酒洒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闺女,爹又不是给你相女婿,你紧张什么。”
我暗戳戳瞪了阿负一眼,这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怎么这么会唠嗑呢。
星沉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瞧着颇是无语,好在当着阿负的面,他终究没太好意思让我下不来台,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了我递来的橘子。
我偷偷松了口气,心道这顿吃完怕是要积食半载了。
阿负摆弄着小酒盅,我便把桌上红红绿绿的肉食蔬菜下进锅里,闻着满屋飘起的香味,心中渐渐快活起来。
风雪夜,三两好友围着一口热锅,很是温暖惬意,虽然其中一个好友气还没顺过来,随时有掀桌子走人的危险。
阿负拎起温好的酒,要给星沉斟上一杯,星沉突然从他手中接过酒壶,道了声“不敢”,然后自己动手斟满一杯酒,恭恭敬敬放在了阿负面前。
我惊讶的看着他,都忘了嚼嘴里的橘子。
三日不怎么相见,这厮怎的突然懂得敬重长辈了呢……
阿负也微微有些吃惊,平日受惯了星沉的冷嘲热讽,突然间看到他恭恭敬敬的嘴脸,想是十分习惯不来,阿负轻咳一声,笑着说道:“有酒有锅,还有窗外皑皑白雪,缺个行酒的耍子,不然我们掷色子玩?”
星沉乖乖点了点头,“确是缺些耍子,不过依晚辈看,掷色子无甚有趣之处,不若我们玩别的。”
我摸了摸胳膊上冒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心里喃喃道:“晚辈都用上了,这家伙今日是吃耗子药了吗?”
阿负也颇有些诧异的看着星沉,笑呵呵的说道:“好,你说玩什么?”
星沉道:“玩说真的游戏,晚辈先说几句话,若前辈觉得有趣,我们便接着玩下去,这一晚只讲真话,想来前辈活到这把年月,若是答应了玩这个游戏,便定然不会诓骗我们。”
阿负挑了挑眉毛,似乎颇觉有趣,“好,请讲。”
我眼巴巴看着两个人,不知为何,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啊。
星沉干脆利落的说道:“前辈所寻之人,名叫陆白,是空桑山狐狸洞陆寻的第六子,自幼被紫微宫丽贵妃养在身侧,碰巧与我是旧识……”
阿负捏着酒中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定定看着星沉,似笑非笑的说道:“两个小鬼头,那晚跟梢我了。”
星沉点点头:“恕晚辈冒犯了。”
阿负笑着摇摇头:“老了……用尽仙力困住那假货,便无心力再察觉到周围的动静……你们听到了多少?”
星沉道:“几乎所有……”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不尴不尬的神色,目光似有若无的在我脸上一扫而过。
轻描淡写的一瞥,却好似在我脸颊上放了两把火,一边一簇,烤的我坐立难安。
我连忙夹起一块烫好牛肉,低头专心致志吃了起来。
阿负笑道:“这游戏有些意思,我便陪你玩玩。”
星沉点点头,起身向阿负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叫了声:“师祖。”
我手里的筷子当啷两声掉在桌子上,张着辣红的嘴巴看向阿负。
星沉淡淡瞥了我一眼,随手将一杯清水推到我面前。
我却顾不上喝,只呆呆看着阿负,努力消化星沉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师祖”。
阿负抬起眼睛,静静看了星沉半晌,然后笑着说道:“何出此言?”
星沉道:“师祖在自己身上施了障眼的法术吧?”
阿负诧异了扬了扬眉毛,笑着说道:“你却是有几分眼力,如何察觉的?”
星沉道:“师祖的障眼法,岂是旁人能解的,只是不知为何,您这障眼法似乎对娉娉没有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