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昏睡
待流波弟子们狂欢结束各自散去之后,我向师傅和护灯使者讲述了破阵的经过,又随师父一同将莲灯重新放置在通天柱上,看着师父施了层层保护的符咒之后,这一天才算结束。
因迷阵对人消耗极大,师父命我们休息十日后再赴须弥山。
西天来的护灯使者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复命了,只留下一位等到十日后送我们到须弥山。
我与师父和护灯使者们作别时,已是站都站不稳了,楚遥仙君很是贴心,一直等到我忙完所有的事,将我送至晨钟峰的结界前,临别时递给我一颗馨香馥郁的丹丸,说是修补仙力用的,看着我吃了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我别了楚遥仙君,飞回晨钟峰上,此时已是子夜十分,花香沁人的院中静悄悄的,只星沉房内透着一窗烛光。
我心道这家伙怎么还没歇下,却累得顾不得去多想,径自回了自己房内,小石榴和天青早已帮我备好了洗澡水,我脱了一身又脏又破的衣服,泡进撒着缤纷花瓣的热水中,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我一句都没听到,瞬间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她们费了多大力气将我从水中捞出,再把我弄到床上,还帮我晾干头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擦了一身香膏,才把我塞进被子里,我迷迷糊糊中有些知觉,但困乏好似一座大山,千钧之力压得我动弹不得,我只好顺从的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愣了好久才渐渐回过神来,我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就听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从门口急冲进来,小石榴鼓着圆肚皮爬到我床上,长长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天青都吓得哭了好几日了……”
我茫然揉了揉额角,不就是睡得有些久吗,至于吓得哭鼻子……天青这小家伙也忒多愁善感了些,平日里对着一窗斜阳晚景,也能哭得梨花带雨,这性子……什么……哭了好几日?
我诧异的问:“我睡了几日?”
小石榴伸出一个巴掌在我面前晃了晃:“五日啊……”
五日……是够长的,难怪师父要我们休息十日,这迷阵当真耗人精气……
“对门那家伙醒了没?”
我随口问道。
小石榴摇摇头:“还未醒,白芷仙君这几日总熬汤药,日日要给星沉殿下灌上一大碗,也不见他醒……”
我忙起身,草草穿衣洗漱一番便去星沉房中瞧他,我走到他房门前,因知道他还睡着,便轻轻推开房门,直接走了进去。
没想到景旭师兄也在他房里,正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低头看一卷书。
景旭师兄听到门口的响动,抬头看见是我,淡淡一笑说道:“你醒了……”
我略带拘谨的朝景旭师兄点点头,景旭师兄似乎也有些局促,手里的书卷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
我指了指床上睡着的人,小声问道:“星沉师兄他……还未醒吗?”
景旭师兄点点头,眉间一丝淡淡忧色,“听白芷仙君说他刚回来那晚就烧糊涂了,这几日一直高烧不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
他说着伸出手背在星沉额头上贴了贴,眉间忧色愈发重了。
星沉似乎能感觉到有人摸他,翻了个身朝向外侧,俊长的眉毛略蹙了蹙,嘴里嘟哝一声:“傻瓜……”
景旭师兄愣了愣,转头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
这个……呵呵……看我干吗……
世上傻瓜万万千,未必就只我一个啊……
我正要再问问星沉这几日的状况,身后房门吱吖一声响了,白芷仙君端着碗汤药颤巍巍走了进来,看到戳在房中的我,很是没好气的剜了我一眼,不冷不热的说:“你倒是醒得快……”
我跟着白芷仙君走到床边,小心翼翼问:“他还要睡多久啊?”
白芷仙君斜了我一眼:“这可真说不好,当日我怎么劝他来着,那迷阵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般人进去不消一时三刻定然承受不住,仙力强悍之人进去也得扒一层皮,他现在是什么身体,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我瞧着小殿下不但身体受损,脑子也坏掉了,被你那日一撺掇,就鬼迷心窍了……”
我汗然,难怪白芷仙君一看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原来是在生我的气……
我心中十分愧疚,一边愧疚一边觉得有点委屈,白芷仙君这通埋怨着实不分青红皂白了些,说得好似星沉去闯那迷阵,仅仅就是为了我……
景旭师兄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前将星沉扶起,小心将他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从白芷仙君手中接过药碗,捧在手心里试了试温度。
“这段时间有劳仙君日夜照拂,实在感激不尽……”
他每每说话时,总好似春风化雨,让人心头觉得清甜,白芷仙君听了果然眉舒眼展,将数落我的事丢在了一边……
我感激的看了景旭师兄一眼,伸手接过他捧着的药碗:“我来吧……”
景旭师兄笑着向我点点头,目光好似午后阳光般温暖和煦,瞧得人心头熨帖,我脑海中闪过星沉记忆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瞬间,心头莫名冒上一句话来:“好在他还有你……”
在景旭师兄的帮助下,我笨手笨脚的给星沉喂完了一碗药,白芷仙君收拾完药碗告辞离开,我亦向景旭师兄告辞,跟在白芷仙君身后磨磨蹭蹭的往外走,走了几步觉得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不由自主又回头又看了眼床上的星沉……
景旭师兄忽然在身后叫住了我:“小师妹……”
我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景旭师兄向我淡淡一笑:“若不放心,再留一会儿便是。”
我感激的点点头,又走回床边。
景旭师兄朝迈步出门的白芷仙君微微颔首,起身帮我拎了把椅子来,我谢过师兄,在他一旁坐下,又仔仔细细看了星沉几眼。
景旭师兄突然开口说道:“还未恭喜你摘得莲灯,成为传灯使者。”
我谦虚的朝他摆了摆手:“运气好罢了……”
景旭师兄道:“摘得莲灯当晚,你向师父和护灯使者讲述闯关的情形时我也在场,你们这次历经的四关比我们上次要难上许多,第三关还出现了意外情况,师父第二日专门进到阵里去拜会了一趟弱水仙子,了解了一下当日的情形……”
我听到景旭师兄提到第三关,原本按捺下的好奇心死灰复燃,试探着说道:“我们在弱水仙子的三尺镜中看到了星沉师兄……在紫微宫仙祠受罚的情形……”
景旭温和的眸色中闪过一丝黯然,他慢慢点了点头:“吓到你们了吧……”
我尴尬的点了点头,毕竟这是人家关起门来的私房事,被我们众目睽睽看了个底朝天,想来景旭师兄心中应该很不是滋味吧,只是他涵养太好了,丝毫未表露出来罢了。
景旭师兄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问我星沉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继续尴尬的点头,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好事的八婆……
景旭师兄嘴角牵出一丝淡淡的苦笑:“我也不知道……他素来……对我知无不言,唯独这一次,连我也信不过……”
我脱口而出:“不会的,他从小那么依赖你,怎可能信不过你……”
景旭师兄闻言微微一怔:“你如何知道他儿时的事?”
我也怔住了,一不小心竟差点说漏了嘴……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景旭师兄却轻轻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我这个弟弟小时候是个话痨,越长越沉默寡言,到如今与我也无甚话可说,想不到却愿对你提起儿时的事……”
我讪讪点头,心道好险好险,总算遮掩过去了,只希望这两兄弟日后还是无甚话可说,千万别聊起今日之事。
景旭师兄接着说道:“他小时候开朗活泼,后来……家里发生了些变故,就渐渐改了性子,只与我还算亲厚,可那件事发生后,我对他责罚太重,寒了他的心,自那以后他便不大同我亲近了……”
景旭师兄垂下眼帘,默默看着星沉熟睡中苍白的脸,神色有些淡淡的落寞……
我瞧着心中不忍,找些贴心的话来安慰他:“我瞧着星沉师兄最亲厚的,还是你这位兄长,只是他性子过于冷淡,需借双眼睛才能瞧见罢了。还有他不肯向你坦白的那件事,师兄莫要误以为是他不信任你,我倒觉得他是不想让你为难。身为紫微宫的大殿下,家门荣誉必是你要一肩担负的,若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帝后必然要求你向九天诸仙解释,以挽回紫微宫的威望,可那事似乎牵涉旁人隐秘,连师父都三缄其口,师兄你是善良正直之人,定然也要被道义所累,无法向外言说,如此的话,岂不进退两难,说与不说都是错……”
景旭师兄怔怔看着我,过了好半晌才艰难开口:“我……倒不如一个旁人看得通透……白做了他的兄长……却连他的心意都看不明白……”
他脸上落寞更甚,喃喃道:“那事出了之后,我站在紫微宫的立场上,想的是天家的颜面,未信他,未懂他,也未护他……到底是寒了他的心……”
咦……怎么越劝越伤心了……
我连忙纠正:“关心则乱,师兄定是太在意星沉,才会当局者迷……再说你怎是未护他,帝后若真要杀他,你定然会拿命去护,你将他打成那样,也是为了换他一条命啊……”
景旭师兄看我的眼神忽然起了一丝变化,他十分敏感的问:“你们觉得,我母后是真的要杀他?”
我心中暗道:何止这次是真的要杀他,他还是个小不点时就差点死在那女人的魔抓之下了……
但我偷窥来的秘密,当然不能再次说漏嘴,我一脸真诚的回道:“帝后执掌紫微宫,要向九天诸仙和死者家人有个交代,不肯徇私枉法也无可非议,想来她当时必是心如刀绞吧……”
景旭师兄再次垂下眼帘,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这笑容背后的云波诡谲九曲十八弯,我自然无法尽数看透,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景旭师兄定然不觉得他母后当时是心如刀绞……
我索性顺着这个话茬问了一句:“师兄的母后,是个很严厉的母亲吧?”
景旭师兄愣了半晌才点点头,淡淡道:“星沉十岁之前,母后是个很温和的人,十岁之后待他便……严厉了……”
严厉?呵呵,是狠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