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仙祠
我当然毫无疑问站在星沉这边,且不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本就稀奇他这恶名如何来的,单就我俩的关系而言,我欠着他的内丹,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就算他真的十恶不赦,幽冥路上我也得给他鞍前马后啊,罢了罢了,左右跟定他便是。
他在结界内突然安静了下来,看着我在他身边站定,许是我眼花了,竟在他唇角看到一丝浅浅的笑意,凛冽却又温柔,好似万丈冰原上掠过的一丝正午阳光,我待要看得真切些,那笑容却已悄然散去,只有一双沉静的眸子,与我对望一眼之后便不再看我了。
他比方才安静了许多,想是已经认识到了挣扎也是徒劳这个现实,只是此刻他脸色差到让人胆寒,令我不由得怀疑他方才唇角那抹笑意确实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刚刚站定,人群中又有一人朝我们这边走来,我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慢慢师姐了。
她走到我身边,朝星沉拘谨的说道:“娉娉师妹跟我说,晨钟峰上的结界并未撤掉,只是识得我,以防我偷偷跑来寻她时会受伤,谢……谢谢师兄。”
星沉朝她微微颔首,慢慢师姐激动得在我手上狠狠掐了一把。
我疼得险些嗷一嗓子叫出来。
我眼巴巴看着元籁师兄那边的黑压压的一群,等了好半日,再无个肯往我们这边走的。
弱水仙子突然朝抱臂站在人群外,哪边都没站的霁月师兄粗声粗气问道:“你算哪边的?”
霁月冷嗯一声:“我何时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过,自然是哪边都不站。”
他说着冷冷横了元籁师兄一眼,很有与他秋后算账的意思,元籁只目不斜视盯着星沉,对霁月师兄的冷厉目光视而不见。
元籁师兄平日里对霁月师兄唯唯诺诺溜须拍马的样子,与今日简直判若两人,想必他此刻已是豁出去了,定然是要让星沉在同门面前认罪伏诛,被扔进幽冥深涧才肯罢休。
虽不会真的要了星沉的命,但这样一来,无异于将星沉草菅人命,流波山包庇重罪弟子,紫微宫枉顾人命的丑闻昭告天下,日后星沉也不必在仙界混了……
此举若成,当真是为他大哥报仇雪恨了,若换做是我,此时定然也顾不得霁月师兄的高不高兴了……
弱水仙子冷冷一笑:“你到有些脾气,一会儿滚进幽冥深涧时不要鬼哭狼嚎便是。”
霁月师兄应是顾及到家门和师门的颜面,竟破天荒的替星沉说了句话:“此事多年前已经了结,家门之内也已对他重重责罚,如今再提还有什么道理,我劝仙子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元籁师兄不依不饶道:“关起门来,罚没罚谁能知道。”
霁月师兄朝元籁扬了扬眉毛,表情很是有几分差异,似乎今日方知元籁师兄也是个硬骨头。
弱水仙子一挥手,干脆利落道:“一看便知。”
随着她广袖一挥,悬在众人头顶的明镜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过了片刻,镜中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我瞧着那层层巍峨华丽的殿宇,精致的白玉阑干,与在星沉记忆中看到的紫微宫别无二致。
我悄悄看了星沉一眼,暗暗为弱水仙子捏了把汗,待这家伙从结界中出来之后,怕是要把弱水仙子大卸八块解恨,因为此刻,他的眼神太可怕了,虽再无半分挣扎和暴躁,但他静下来时,却比笼中戾气滔天的困兽还令人胆寒……
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待到再次站稳时,我们全都来到了一个极其威严又华丽的大殿之内,站在光可鉴人的墨玉地面之上,头顶好似悬着一方苍穹,人就像苍天厚土之间一只微不足道的蚍蜉,我抬头随着殿中两排壮阔的白玉石柱,极目望向大殿深处,只见前方数百级玉阶直通向一座灯火通明的琼台,上面站着两人,还有一人跪着……
我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在这里,只少了星沉一人。
弱水仙子率先游动鱼尾,向远处的琼台飘去,我们也纷纷跟了上去,我一边走一边好奇的看着两边状似通天的石柱,上面绘着碧海惊涛,苍云掠影,皆是栩栩如生的动态,好不震撼。我正看得眼花缭乱,忽听一阵狂风呼啸,最近的一根石柱后突然盘出一条苍猛巨龙来,携云卷雨足踏惊雷滚滚,垂眸给了我们睥睨万物的一瞥……
我拍着小胸脯,唬得心肝直颤。
慢慢师姐却兴奋的扯着我悄悄说:“这里想必是紫微宫的天祠了,我这辈子竟有机会亲眼目睹,果然气派啊气派。”
我悄悄问师姐:“天祠是个什么去处?”
慢慢师姐小声解释道:“这里是九重天上最威严的去处,瞧见那台阶通向的琼台了吗……那是历任帝尊登基之地,还有这石柱上的巨龙……应是历任帝尊身旁的伴龙,待帝尊仙去或卸位后,神位悬于琼台后那面通天岩壁之上,伴龙亦会化形在殿内,供后世瞻仰……”
我好奇问道:“什么是伴龙啊?”
慢慢师姐道:“这是紫微宫百万年来承袭的传统,亦是九天诸仙认服的法则,帝尊的天定人选,必是真龙的主人……”
我突然想起在星沉梦里那银色的巨龙,于是脱口而出:“那下一任帝尊,必是景旭师兄喽……”
慢慢师姐轻轻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也未必……紫微宫的三个殿下,现在只有景旭师兄有了伴龙,霁月师兄和星沉师兄的佐命神兽都还未曾现身,景旭师兄那条伴龙究竟是何形貌,外界似乎无人知晓。每一个时代,真龙只有一条,需待另外两个皇子的佐命神兽皆都现身之后,才能断定谁有下任帝尊的气数,若是气数不正,即便坐了紫微宫帝尊之位,也镇不住天地两脉,三界必生动乱……”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慢慢师姐又补充道:“这便是为何现任帝尊离世后,紫微宫一直由帝后代为掌管,她三个儿子的佐命神兽皆出现后,才能确定继任人选……”
我想问问慢慢师姐星沉的父皇是如何离世的,因为霁月师兄和星沉每次掐得你死我活时,霁月师兄十有八九会怒骂星沉克父克母,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慢慢师姐突然指着琼台上站着的一个男子说道:“咦,那不是景旭师兄吗?”
我抬头望去,果然是景旭师兄,可他似乎站得摇摇欲坠,手里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全无平日里的翩翩风度,咦……他一旁站着的女子……好似星沉梦里的娘亲……
那地上跪着的身影……想必是星沉了……
不知为何,我心头似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慌得我一个趔趄,忙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待我们踏上琼台,站在近前方看得真切,地上跪着的人果然是星沉,他全身鲜血淋漓,衣衫已被鞭子抽得褴褛不堪,露出一身皮开肉绽,他垂下头无声跪着,身形有些不稳,似是强撑着才没有倒下,散乱的发丝遮去了半张俊朗的面孔,一滴鲜血从他唇边悄然坠落,汇入他身下的血泊里,荡起一圈血红色的涟漪……
我这才发现,景旭师兄手里攥着的是一根血淋淋的鞭子……
我不由自主跑去扶星沉,却只扑了个虚影,回头遇上弱水仙子的目光,她向我招了招手说道:“此是镜中幻象,一切都是过往了……”
我只好回到仙子身旁,稳住心神看下去……
“你还不说吗?”
站在星沉面前的女人漠然开口,语气冷硬如冰。
星沉没有说话,只身子略略晃了晃,又有一滴鲜血汇入面前的血泊……
“你做下这等凶残之事,却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紫微宫的颜面被你丢尽了,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无法给九天诸仙一个交代,更无法向元笙的双亲交代。他父亲仰山仙尊执掌天兵雄师数百载,于我天家忠心耿耿功勋卓著,不想你却打死他的嫡长子,要我日后拿什么脸面见他夫妇二人。”
女人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透着股杀伐决断的狠厉,她向前踱了两步,伸手抬起了星沉的下巴。
少年目光已有些涣散,优美的唇线却依然倔强的抿着,一字不吐。
女人凑近些轻声说道:“你素来顽劣,这些年呕尽我这颗心,是我管教得不好,竟养出你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东西,今日若仰山仙尊定要你拿性命来偿,该怎么办?”
少年狭长眼尾轻轻颤了颤,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眸与他娘亲对视,那目光透着一股冻彻心肺后的波澜不惊,如一潭冰冻三尺的死水……
他微微动了动唇角,轻轻吐出几个字:“那不正合你意吗……”
女人微微怔了怔,旋即竟与他心照不宣的相识而笑,她纤长手臂稍稍一扬,一柄寒光凛凛的冰薄利刃出现在手中。
一旁的景旭突然扬起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星沉肩上,将摇摇欲坠的少年一鞭子抽倒在血泊里。
景旭颤抖着扔掉手里的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血泊里的少年拽进自己怀里,一边止不住全身颤抖,一边泣不成声的说:“母后……母后……这一鞭子抽在身上,寻常人魂飞魄散,您知道有多疼,你知道有多疼,他挨了九十九道鞭子,只剩半口气苟延残喘,你饶了他,你饶了他,他从小在我身边养大,我有疏于教导之罪,元笙的死我也有罪,你罚我,你杀了我,求你饶他一命……”
他抱着血肉模糊的星沉,一边哭一边不住向女人重重的叩头,额上鲜血四溅,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怀中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