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卢苓韵到达约定的餐馆时,董硕还没有来,于是她便在剩余不多的空位里,找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告诉走来的服务员“人没到齐,不急点餐”后,又从包里掏出了那一沓明知没有任何意义的照片、名册,翻看了起来。
眼镜和手在矜矜业业地一页页劳作,可卢苓韵的脑袋却没能把纸上的图文看进去半点。因为某个一直徘徊在脑海中的想法,在那晚黑衣人的一句话的刺激下,正在一点点变得强烈,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与冷静,尤其是在高烧期间那匪夷所思的梦后。
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董硕的约饭,因为她需要给压在心头的东西找个出口。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董硕就变成了那个“出口”。与董硕聊天,变成了卢苓韵除了极限运动与唬人外,第三个解压方式。
或许是从栗南河边的那天开始吧,在卢苓韵说出心中最大的那个结时,她就隐约发现,她并不像反感其他人一样,反感董硕的提问。她甚至有些诡异地享受着将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怖事实讲给董硕听时的感觉,欣赏着董硕在片刻的震惊后,开始接受、开始冷静分析的样子。看着这样的董硕,卢苓韵觉得,藏在自己心底的那条从不示人的暴龙,似乎被什么奇特的力量安抚着平静了下来。
就在卢苓韵不知胡思乱想着些什么的时候,挂在餐厅门上的风铃响了,董硕走了进来。他后半只脚还没完全跨进门槛,目光就已经停在了卢苓韵的方向。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桌边,却又在入座的时候,生怕打扰到正望着资料发呆的卢苓韵似的,将大动作换成了轻手轻脚。
“来了?”卢苓韵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即便根本没抬过头,“今天很忙吗?”她问。
“还行,这案子你也知道,就卡在那儿没进展,”董硕一边说着,一边扫了桌上的条形码,点起了菜,“忙的不是人,是心。”
“唔。”卢苓韵收起了手中的资料。
“你感觉怎么样?真的好了?”趁着卢苓韵放下资料抬起头的瞬间,董硕连忙向前凑凑,仔细地将她的脸打量了起来。
“……真的好了。”
“嗯……”又盯了许久,直到硬是将卢苓韵的脸给盯红了,董硕这才收回了目光,“好了就好。你知道你那天多吓人吗?四十多度的高烧。”
“……抱歉。”
“不是,”董硕也不知道怎么聊着聊着就变成了“他责备,卢苓韵道歉”的模式,顿时有些头大,“咋就道起歉了呢?”
“……”难不成呢?
“……”
两人一时语塞地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就在两人安静下来的时候,服务员确认了订单,又来来回回倒了水、上了菜,直到桌上被三菜一汤摆得摆不下了,董硕才开口打破了沉默:“那天我把你送去医院后,遇到你堂姐他们了。许老板,”犹豫了一下,“告诉了我一些事儿……你每年固定时间点发烧的事,还有一些别的。”
“嗯。”对于董硕与许军锐的交谈,卢苓韵并不是很意外。倒不如说,让她意外的是董硕的主动说明,而他说这些事时的口气,就好像是觉得未经卢苓韵同意的与许军锐接触,会让卢苓韵很难做,所以必须马上报备似的。
“所以,”没想到,董硕还有后话,“虽然由我来问不太合适,”又犹豫了一下,“你和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吗?”
卢苓韵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和我聊的时候,像是在交代什么一样。”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卢苓韵的反应,“而你自己也是今早一醒就回学校了。”
“……”董硕一如既往的敏锐让卢苓韵有些措不及防,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把窝在心里的那件事说出口。
“是那晚在负一层那个人说的话的缘故?”董硕的提问又一次一击命中红心,可问题刚出口,他就又马上拍着脑门改口道,“啊,是我老毛病又犯了。你不想回答就别回答,我们换个话题吧。今天宰队……”
“是。”卢苓韵却回答了。
这次轮到董硕愣住了。使他愣住的,不只是卢苓韵的回答,更是卢苓韵脸上闪过的那痛心的表情。
“有件事,有个怀疑,我今天去查了查,”卢苓韵没有看董硕的脸,也不知道她是抱着种什么心态,咬着嘴唇说起了积压已久的心事,“但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证实、没证伪。可没查到本身,却又意味着……”不再说了。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下文,董硕犹豫了半天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希望你的怀疑被证实还是证伪?”
“……我也不知道。”卢苓韵长叹了口气,“它如果是假的,我可能会失望,很失望很失望;可它如果是真的,我却又会绝望,很绝望很绝望。但失望却并不比绝望好,因为绝望深处可能藏着星点希望,而失望只是纯粹的无杂质的失望。”突然抬起头,“你呢?如果是你,你选择哪个?”
“藏有希望的绝望吧。”董硕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
“为什么?”
“因为藏着的希望也是希望啊。”
“即便它可能只是你自己的幻想?而幻想破灭后,你将面对的会是更大的绝望。”
“即便它只是幻想,我也曾经拥有过着美好的幻想,可以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做做梦、傻笑傻笑。”
“……或许吧。”卢苓韵摇着头笑了,笑着笑着,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刚刚说宰队怎么了?”
“宰队被困在个灵异案件里了,找我瞎侃了许久也没找着头绪,所以我就想着要不要讲给你这个对付灵异的专家听听。”董硕也从善如流地跟上了话题。
“哦?”
“你知道‘君教练’吗?以前是叫‘君医生’来着,一个知名度蛮高的家伙,无论是从好的还是坏的意义上来讲。”
“你说的是……”卢苓韵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几年前被曝出使用所谓的电击疗法,在过去的十几年内导致了数百名学生患上各种生理、心理疾病,在舆论压力下这才关了旗下所有网戒中心的那个君医生?”
“没错是他,”董硕点了点头,“但他那些网戒中心并没像大众以为的那样彻底倒闭了,而是将‘电击’撤了后,改头换面变成了‘青少年意志营’,生意在广大奇葩父母的支持下照样兴隆。”
“意志营?”
“就是种全封闭式的夏令营,孩子进去后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系,每天按照规定作息,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没有按时按量完成,就会受到关黑屋啊、一百个俯卧撑啊之类的惩罚。而且听说孩子在里面是不允许交朋友的,因为用他们的话,那叫做‘拉帮结派’,如果被发现,也会受到惩罚。每个人进去以后好像都不准再用名字,必须用代号,代号和住的房间相关联,每周换一次等等。”
“当然,里面到底怎么样,孩子进去后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些都不是那些父母所关心的。他们关心的只是‘坏孩子进去,出来变成了好孩子’而已,顶多外加个出来的孩子身上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伤痕。”
“哦。”卢苓韵冷冰冰地哼了声,“所以,这家伙遭报应被弄死了?”
“没……”
“那估计快了。”
“……”董硕从立场上没法接这个话茬,只好快速翻过了这页,“你还记得那个eliminator吗?”他问。
“游戏?”卢苓韵很快就想了起来,“所以他家是被人画上符号了?”
“没错,”董硕点了点头,“而且符号是在十来台监控下突然出现的,像闹鬼了一样。然后那位英勇的君教练就请了三个贴身保镖不够,还申请了警方的二十四小时保护。”
接着,董硕又将宰烽提到的那断手旧案告诉了卢苓韵。
“你怎么看?”一边吃饭一边讲完这一长串故事后,董硕放下筷子望向了卢苓韵,摆出了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用你这不同寻常的脑回路来分析的话。”
“你这么问我,”不知为何,卢苓韵被董硕对她的“错误”认知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我只能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以轻松地做到画符号,断手却有些难。画符号的方法你也知道,只要在静界里画了离开后再开启就行。但断手嘛,我的能力作用单位是‘个体’,我只能让整个人消失,没办法留下只手。当然,不排除犯人的能力作用单位并不是‘个体’的可能性,如果犯人真有时子的话。”
“时子?”
“就是司时能力的源头。”
“所以这世上真的不止你一个人拥有这种能力?”
“不是还有神的奴仆嘛。”
“一群?”
卢苓韵摇了摇头,“就一个。那位神舍不得放权,所以只有一个奴仆,时子在谁的身上谁就是。”
“所以那所谓的神之奴仆不是固定的?”
“据我所知,不是。哪里需要,时子就会出现在那个地方适宜个体的身上。奴仆并不知道自己是奴仆,更不知道神的存在,而大多时候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拥有并使用了能力。”
“需要的时候?什么时候叫做需要的时候?”
“某个人的举动会导致神权失势的时候呗,科幻电影的通常套路。”卢苓韵耸了耸肩。
“哈……‘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现实版。”
卢苓韵没接董硕的话茬,而是说:“而我拥有时子是个不知道算不算意外的意外,我目前还挺老实,没影响到尊贵的神的统治,所以我还活着,但以后怎样就没人知道了。”
“……”每当卢苓韵的这种看似无所谓地谈论自己的口气一出现,董硕就会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穿回那晚……”
“不了谢谢!”董硕激动地拍了把桌子,之后又掩饰似的将拍下去的手举了起来,“服务员,买单!”动作流畅到像是拍桌子就是为了让手抬起时更有气势一样。
“已经买了。”卢苓韵双手插在兜里,不冷不热地来了句。
“啊?”董硕没反应过来。
“天天蹭吃的搭便车,我不要面子嘛?”
“额,你不是……”
“我是负债累累,不是穷。”
“……”有区别吗?
“有,负债累累的意思是,我手头的钱和欠条一样多。”卢苓韵一眼就看出了董硕藏在肚子里的话,“而且,之前知了参加比赛的奖金,今早到账了,等5G版内测结束正式上市,收入还能再涨上点,之后手头应该能宽裕好一阵。”
“……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最近两天都有可能掉落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