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分钟后,邹祥平又坐回到了那个位置上,又点了一杯芒果汁与一碗杨枝甘露。只不过,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人也点了东西,而那人并不是卢苓韵。
“刚刚发生什么了吗?看你心情不太好。她是你姐姐吗?”董硕问。
邹祥平没有回答,而是三两步跑到垃圾桶前,毫不嫌脏地捡起了那个彭莎扔的矿泉水瓶,摆在了桌面上:“董哥,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儿吗?”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根头发,摆在了矿泉水旁边。
“亲缘鉴定?”看着这架势,董硕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邹祥平“嗯”了一声:“我和她聊了,她年龄对不上。她记得的小时候的事不多,唯独记得的那些也都不大对的上。而且……”抬头看董硕,“刚刚那个外国人,你看到了吗?”
董硕点了点头。
“那是她在国外长大的表姐,中英混血。她是孤儿,从小被外公带大,但是有一个移民了的舅舅的。她说,她当年之所以离开孤儿院自己生活,就是因为她那舅舅的女儿来中国定居了。她去投靠了她表姐,在表姐与别人合资的公司打工。可我……无论是我那生父还是生母,他们都是独生子女。我哪来的什么舅舅表姐?所以,她说,我们应该不是姐弟。”虽然嘴里这么说着结论,可邹祥平脸上却并不是很愿相信的样子。
“所以,你想让我查她俩的亲缘关系?”董硕问,“你既然都拿到了她的头发,为什么不直接查你自己和她?”
“因为……”大男孩咬了下嘴唇,“我怕。”
怕?董硕想到了些什么。
“我想找到她,却又……怕,怕她不认我,甚至也怕她认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不敢捅穿那层……玻璃纸。”双手往桌面一撑,格外认真地看着董硕,“董哥哥,你能帮我查吗?如果她们真的是表姐妹,我也好……死了这条心。如果不是,我也……至少还有……还有犹豫的余地。”
董硕叹了口气:“我就算是警察,也不能滥用职权浪费警力……”被邹祥平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弄得有些没办法,说到一半都改口了,“好吧,我帮你找司法鉴定所。但你得先给我讲讲你姐姐的事情,你以前那个家的家庭成员,我自认为清楚,但无论是从你亲生父母和爷爷口中,还是从户籍上,都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问题一出,邹祥平的目光变得躲闪了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你的长辈为什么从没提起过她?”董硕并没有放弃询问。
“她……没有名字。”
董硕以为自己幻听了。
然而他并没有听错,“他们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邹祥平又说,“她也没有户籍,因为他们没想过送她上学什么的。在我们那个深山老林,家长自己不去派出所办,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黑不黑户的。”邹祥平紧紧地攥着拳头,说着,“他们叫她,总是一声‘喂’就完事了,我也……只知道她叫‘姐姐’。”
董硕没能接上话。
“我们家的事,你也清楚,我爸是个混蛋,我妈动手杀了这个混蛋却没杀透,这混蛋好了后还跑出来又杀了人,结果就是他们俩人在我八岁那年,一个进了精神病院,一个去了监狱,我则去了孤儿院。但在这之前的那一年,还发生了件事。就是在下零八年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们……”邹祥平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抖。
深吸一口气,稍微平缓了一下情绪,“在我心中,我姐姐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我爷爷早年出去打工赚了些钱,所以那混蛋算是半个城里人,要不是当年被他挥霍得倾家荡产,爷爷和他最后也不会又回到山沟的。他不干农活,不会干,就知道和那帮猪朋狗友鬼混。大家表面上和他是哥儿们,但实际上心里都瞧不起他。毕竟,从我记事起,家里最苦最累的活,都是我姐姐在干……”
咬住了嘴唇,“她才比我大四岁啊。”
“我爷爷心疼她,会去帮她,但毕竟也一把年纪了,当年打工本来就弄坏了腰,做不了什么重活。我妈又说是因为生我,把身子折腾坏了,腰疼腿跛,下不了田,只能在家里养养猪养养鸡。后来,我才知道……生我弄坏身子那是屁话。”深吸了口气,继续着,“也好险家里干农活也只是为了养活五口人,不求些别的,邻里间知道我们家情况,也都会搭把手什么的。”
“但无论如何,我姐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都是挑起了别人家几个大男人一起挑起的担子。可我却从没见她哭过闹过,也没见她偷懒过,或者把活儿干岔过。那混蛋的猪朋狗友们常说,养了个我姐姐,简直比别人家养上三四个男娃还有用。然后,他就会醉醺醺地回答,‘有屁用,虽然要凸没凸要凹没凹长得像个男的,可下面没把子!’”
“无论我姐姐干什么,他都从来不会满意,他总是指着她的鼻子骂,往她身上砸东西。可姐姐她从来都不吭声也不躲,任劳任怨地全部受着。尽管这样,他也还是不满意。”
看了董硕一眼,“可能因为我是个男孩吧,”邹祥平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时候,他对我倒还是不错的,把家里最好的都给我,我当时竟然还以为他是个好父亲,我……”
“他总是和我妈在吵啊,他骂我妈的话很脏,可我妈像是个读书人似的,说起话来总是带着道理。也因为这个,当时村里有不少人说,我妈实际上是我爷爷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儿媳,本是个城里人的孩子什么的。”
“他吵不过我妈,就会动手,但他不会让我看见这些,每次动手前,都会把我吼回房间里关着。然后我就隔着那根本不隔音的门,听那皮鞭声啊,板凳声啊,我妈的哭闹声啊,我爷爷的阻止声啊。然后我就知道了,我妈的腿,是被他打瘸的。”
“我从没听到过姐姐的声音,所以就以为她也被吼进房间了。然后,我就在一天趁她下田教我干活的时候,偷偷问她,要不要下次爸爸打妈妈的时候,一起去阻止爸爸,帮妈妈。她当时听到那话后的表情……”
邹祥平的眼圈红了,“我现在都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在我印象中,她话很少很少,脸上是几乎没有表情的。可那天,在听到我那个可笑的提议后,她笑了,笑得很……悲哀。她问我,我这么做,不怕被打吗?我傻乎乎地回答,‘不怕啊,爸爸怎么会打我’。然后,她就不笑了,之后的一整天,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然后,就又到了晚上,那混蛋又随便找了个茬,挨个把全家人都吼了个遍,把我吼进了房间。那晚进了房间后,很快就又响起了皮带抽人的声音,我妈的哭声,我爷爷的阻止声。我当时自以为自己是个小英雄啊,觉得既然姐姐怕挨打不敢去阻止,那就我一个人去呗。于是我就一边哆嗦着一边打开了那扇门,我看见……我只看了一眼就躲回去了,因为……”
邹祥平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抠住了桌角,“那个抱着脑袋躺在地上,被那混蛋使上了全身力气连抽带踹的,是我姐姐。”
一滴泪从大男孩眼角流下,片刻的安静将二人笼罩。
“我知道她身上有伤的,一直都知道。因为家里穷,在室内,无论冬天夏天,她都只穿了件我爸穿剩的背心。我一直以为那是干活弄的,所以我觉得干农活很恐怖,经常仗着那混蛋对我的偏爱,能不去就不去,即便去了也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干而已,连卷起裤脚下到田里都嫌脏。但我却从没想过……”
“那混蛋打她打得那叫个狠啊,就像不是他亲生骨肉一样。听说,他以前发泄的时候,是把我妈和姐姐一起打的,但在我妈生了我这个儿子后,他不打了,就只打她。我妈不敢拦,只能缩在角落里一边抖一边哭,我爷爷拦不住,因为他疯起来连我爷爷都打,而我……”
“我不知道那声音持续了多久……”
“说来也奇怪,本来是个从小大早就听习惯了的声音,唯独那天晚上,我听得那叫个……”打了个哆嗦,“整个家里什么声音都有,我唯独从来没听到过的,就是我姐姐的哭声……就好像,她感觉不到痛似的。第二天照样起的比谁都早,干活干得比谁都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啊。要是我的话,我估计早就……杀了那混蛋离家出走了吧?”
“后来,声音总算是停了,我听到那混蛋回了房间,我听到他打起了呼噜。我直到那时候才意识到,我们家只有三个卧室,我一个,他们俩一个,我爷爷一个……我一直以为她是和爸妈睡的,为此我还羡慕过她。直到那天深夜,我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裹着被子跑到……”
“她躺在地上,位置与被打的时候相比,根本就没有挪动过。她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疼晕了,总之,我叫她,她没回应。我蠢啊,我自以为是啊,我把被子盖在了她身上,以为这样子她就会好了。可谁知第二天一大早……”
“我是被那个平时只会出现在晚上的声音吵醒的。那一次,我清清楚楚听见了那混蛋吼的话,他说,‘皮痒痒了是吧,不拧拧螺丝,胆子就肥了是吧,敢抢你弟弟的被子了’。那声音又继续了很久很久,我本来可以出去解释的,可我没有。因为我想起了她问我的那句话……”
“我怕被打吗?我知道了,我怕。”
“他累了,把皮带一扔,吼着骂着就叫我姐姐别躺着偷懒快点滚去干活,然后,我听到了姐姐的声音,第一次,在那种令人作呕的嘈杂中,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说,‘爸,我站不起来了。’”
片刻的安静。
邹祥平深吸了一口气,“她是真的站不起来了,如果不是邻居大清早被吵到跑来我们家看了眼,把她送去了医院,她可能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她治病的钱,那混蛋一分都没掏,是邻居垫的。这事一出,他有个女儿,他虐待他女儿的事情,眼看着就要瞒不下去了。然后,就到了那零八年的初雪夜。”
“那天晚上,我姐姐已经出院回家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们送到了邻居家住。晚上,很晚很晚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哭声,像是我姐姐的哭声。我当时就想,我一定是在做梦啊,我姐姐是谁,怎么可能哭呢?所以我没有理,没有理的结果就是……”
“第二天醒来,我就再也没有姐姐了。他让我记住,我没有姐姐,我的姐姐她就从来没有出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