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女人靠在警局门口的墙壁边, 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一直到天色快要黑下来，她才强撑着抹了抹眼泪, 背着余苏往回走去。
回家的路还很远, 余苏心情复杂地靠在她背上，不停地想着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出去的人总说是“假的”，她也希望这是假的。
毕竟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有父母有弟弟, 从小到大虽然没有大富大贵, 但一直过得还算舒心。
如果……她真有这样一段过去, 那是不是说，她这个和谐幸福的家, 是建立在亲生父母的死亡之上的？
余苏不想这个假设成真，只希望现在的世界是系统故意为了迷惑她而创造的虚假回忆。
可不管这些经历是不是真的，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有一个, 就是完成任务。
只是, 一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完成。
女人背着她走了一路, 走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在天色完全黑透了的时候, 才终于赶回了他们的家。
可才转过那一片竹林, 一股呛鼻的焦臭味就传到她们这边来。
而前方, 她们家房子所在的地方，此时尚有一些未燃尽的火星在黑暗中发亮。
余苏愣住了，这一幕又一次在她心里产生了浓浓的熟悉感。
她也明显感觉到女人的身体僵了僵, 接着微微发起抖来。
那整个房子此时都成了一片废墟，这种农村里的老式房屋，燃起来的时候非常快，也烧得十分彻底。
在那片被烧得漆黑的废墟前面，堆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台黑白电视机，一些随意扔在地上的衣物和棉被，以及少量的照片。
总共就只有这些了，其他东西，包括粮食，全都和房子一起被烧了。
这场火，当然不可能是意外。
余苏咬了咬牙，心中涌起深深怒意。如果她不是这样一具身躯的话，她一定会马上冲出去找那些人算账！
女人呆呆愣愣的把余苏放到了地上，身子一软，跌坐了下去。
微风吹过，一些未燃尽的火星就被吹到了半空中，快速升起的样子看起来颇具凄凉的美感。
余苏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走到女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抱着对方。
她知道，女人的娘家人肯定是靠不上的，之前他们夫妻两想借钱的时候，她就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来了。
那老两口生了好几个孩子，女人只是其中一个，而生得多又教养不好，那些儿女都是没什么文化的。现在，儿女们长大了，老两口年纪也逐渐大了，他们的心思就放在了老人的存款上。
每个人都在暗中估算老人有多少存款，盘算着等人死后自己家能分到多少，同时警惕其他姊妹兄弟偷偷去诓骗老人的钱……
在这样的情况下，老两口既不能拿出钱来帮扶他们的小女儿，也不能用他们年迈的身躯来帮她对付那些凶恶的村民。
这个女人，现在所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可她能做什么呢？她不能像带孩子一样把房子背在身上，也不敢在昨天放完狠话后再把小孩一个人丢在家里，所以她只能带着孩子一起出去。
或许，她已经猜到那些村民有可能会趁她离开后做些什么了。
女人坐在地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那堆废墟，已经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坐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女人站起来，走向那些被扔出来的衣物，沉默地将棉被在地上铺好，对余苏伸出手说：“小安，过来，今晚就在这里睡。”
余苏走过去躺在上面，视线看着女人。
她笑了笑，伸手把棉被另一角折过来盖在余苏身上，轻声说：“睡，睡醒了我们再去找爸爸。”
余苏睡不着，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女人就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没一会儿，一滴温热的泪水就落下来，打在了她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身躯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余苏还是慢慢地睡了过去。
她是在颠簸中醒来的，醒来的一瞬就感觉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
睁眼一看，只见天色还没有亮，应该还是深夜，而女人却背着她在暗夜里行走。
余苏皱了皱眉，心里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在女人背上动了动，女人察觉到了她醒来，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她，低声说：“小安乖，接着睡，妈妈带你去找爸爸。”
余苏愣了愣——这根本不是去镇上的路，朝这边走能找个什么爸爸？真当她是三岁的小孩子吗？
不过，她这是要去哪？
余苏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朝前面看，但前面的路她并不认识。心中渐渐升起不祥的预感，她开口问：“我们去哪？”
女人沉默地往前走着，片刻之后才回答：“先去刘叔叔家借钱，然后我们就去找爸爸。”
余苏不知道这个刘叔叔是谁，但如果真能借到钱的话，之前不是早就该借了吗？
现在这么怪异的状况肯定没好事，她挣扎了几下，道：“放我下来，我不去。”
“乖乖的别动。”女人双臂一紧，余苏被她箍着就动不了了。
这三岁半的身体，手脚都使不上力，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就连她开始哭闹，女人也没松开她，反而说了句：“再出声我就把你丢到后山上去喂狼！”
后山上肯定没有狼，但女人这句话之后，余苏就没再闹了。
她从女人的话中，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对方不让她出声，明显是怕她的动静把那些睡梦中的人吵醒。
难道是想趁着月黑风高去杀人吗？可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恐怕……不太可能？
几分钟之后，女人终于停了下来。
她停在一座废弃坍塌的旧房子前，将余苏放到一面墙的内侧，低声说：“待在这里等妈妈。”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
余苏伸手扯住了她的衣摆，在她回头看过来时，轻轻地摇头，说：“妈妈，你别走。”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声：“乖，妈妈马上就回来。”
她非要走，余苏根本拦不住，无力的小手被轻而易举地就扯下来了。
而女人这一走，并没有马上就回来。
余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站得双腿都麻了，只好坐下来靠在墙边继续等，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
她自己是不想睡的，可浓浓的困意却无法抵挡地袭来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却仍不见女人的踪影。
余苏犹豫了一下，从墙壁后面走出来，打算去找找人。
她循着昨晚的来路往回走去，才刚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后面较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那些声音隔得太远了，她听不太清楚，但可以听出来他们的语气似乎显得有点恐慌。
难道，女人在那边？
余苏转身又往那边走回去，走了两分钟左右，便看见女人从那边跑了过来——她的脸上和身上都沾着血，手里还拿着一把染血的菜刀。
后面有些村民追了过来，但与她之间的距离还有些远。
余苏看着这一幕，惊愕地咽了下唾沫，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了任务规则里的那三个字——活下去。
这……才是那三个字的真正含义吗？
来不及多想，她拼了全力转身就跑！
女人在她后面跑来，口中大叫着：“小安，你别跑，我是妈妈啊！”
不跑？不跑她就要死了！
余苏大概是用尽了这具身体的所有力量在奔跑，但速度显然也并不快。
女人很快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了她后背上的衣服，把她往回一扯，微微喘息着露出了一丝慈爱的微笑，轻声说：“小安，你别怕，妈妈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受苦，只是想带你一起去等爸爸……”
她的话音未落，就提起刀朝余苏砍了过来。
她疯了，或者应该说是情绪彻底崩溃了。她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也不愿意让孩子一个人留在世上，所以在临死之前，她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余苏猛地大叫了一声：“妈妈！”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透出深深的绝望与悲哀，却又继续挥刀砍来。
余苏大叫着，双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肘，那把菜刀，就在距离自己脖子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停了下来。
后面的村民追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之类的武器，并不像上次那样害怕女人手里的菜刀，见她正拿着刀要杀余苏，他们纷纷冲上前来。
而余苏已经扛不住了，她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抵抗太久，短短几秒钟时间，女人就轻松地挣脱了她，并用左右捏住了她的两只手肘，那把菜刀高高举起，重重挥下！
余苏一咬牙，猛地朝地上用力一坐，同时胳膊肘往上一抬，下一秒，手臂上就传来了钻心蚀骨的疼痛！
鲜血飞溅出来，溅到了她的脸上，其中一滴落进了眼睛，使她的眼睛也酸涩发疼。
极度的疼痛让她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才是活下去的真正意思吗？
可……按照先前的假设，这个世界是她幼年的经历，那么，她幼年的时候如果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根本不可能躲得过去才对。
也就是说，假如这一切是真的，她早该在三岁多的时候就死去了！
而且，她的胳膊上也没有留下伤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在她幼年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所以这一切，一定全是假的。
村民们在这个时候终于赶了过来，他们拿着武器，将发疯似的女人包围在了中央。
女人见状，松开了余苏的手，双手抓着菜刀，冲他们挥舞了一圈，冷冷说道：“是你们不让我们活的！我就算是死了，也一定会变成厉鬼来找你们！”
有个女人从人群后面出来，将余苏拉了出去。
余苏抬头一看，微微一愣——这个女人她之前没有在村里见过，但是，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她就发现，这人竟然与自己现在的妈妈长得非常相似！
这段经历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会出现这个跟自己母亲如此相似的女人？
如果是真的，那幼年的她绝对躲不过之前那一次袭击，根本活不到村民们过来……
真的？假的？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余苏的脑子里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
而下一刻，她眼前一花，面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她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神色紧张的封霆，才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句话，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就使她立刻晕了过去。
余苏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病床上，一睁眼就看见了封霆坐在床边，正低着头在剥桂圆。
她微微动了一下，封霆立刻注意到，转头看向她，欣喜地说道：“醒了？感觉还好吗？”
余苏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事情，却只记得她进入了第十四场任务，任务一开始是在一座全是鬼婴的诊所里。
她隐约记得，这场任务只有她一个真正的玩家，任务结束之前，最后一个NPC还说希望她完成任务后能去他家里看看。
她记得那个地址，但他们之前的具体谈话内容……她却已经忘了。
再往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一种淡淡的压抑和悲伤，以及绝望感瞬间涌上心头，阻止了她继续深想下去。
“在想任务内容吗？”封霆将一盘子早就剥好的桂圆递过来，低声说：“想不起来的，别想了。”
余苏回过神，伸手拿了一颗桂圆放进嘴里，甜甜的。
封霆笑了声，朝她的手部抬了下下巴。
余苏低头一看，看到左手上面戴着的那枚钻戒，顿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一边伸手去摘一边吐了核说：“我可没同意，这是你偷偷给我戴上的！”
封霆抓住她的手，挑了挑眉：“反正已经戴上了，你现在取下来也晚了。”
余苏咬牙：“你是个无赖吗？”
“看你精神很不错，”封霆笑眯眯地说：“那咱们就赶紧出院回家，明天去领证？”
“……领个鬼的证！”
“啊，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封霆松开余苏的手，慢悠悠地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口袋来，说：“她叫我抓紧时间带你去领证，连户口本都快递给我了。”
余苏：“……”
不过，为什么听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
余苏是在跟封霆一起旅游的时候进入任务的，晕倒之后也在这里的医院住院，所以现在办理了出院手续后，他们还得乘飞机回公寓去。
出院手续是在下午办的，两人回到旅馆，封霆便在网上订了明天的机票。
余苏坐在一边看了看APP，最上方的倒计时还有898天，她完成任务后昏迷住院，到现在用了两天。
然后有两种道具，和一些属性点，以及每次都会给的一大笔钱。
“订好了，明天上午的机票，下午就能到家了。”封霆的声音传来。
余苏嗯了一声，问道：“要不要给他们带点特产什么的回去？”
“随你。”封霆关了电脑，起身走过来，向她伸出手。
余苏瞥了他一眼：“男女授受不亲。”
封霆无奈地笑了两声，看着她说：“余苏女士，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这还差不多，朕答应了！”余苏挑了下眉，伸手握住他的手。
封霆捏了捏她的手指：“这傻孩子，中二病怎么又犯了。”
余苏瞪他：“你再说一遍？”
封霆正色：“不愧是我女朋友，二得真可爱！”
余苏：“……”
这人的脸呢？脸呢？
下午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们顺便在街上买了些纪念品和特产小吃，明天带回去给其他人。
在半路上路过一家小店时，余苏看见了一个卖护身符的小摊。
之前也有经过这里，但从来没有在意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就很想过去买一对。
摆摊的是一位老奶奶，她恐怕得快八十岁了，连牙都掉得差不多了。
余苏拉着封霆走过去，选了一对上面写着“平安”二字的符。
老奶奶颤巍巍地取下来给他们包好，又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对，说：“这里还有爱情符，小两口来一对？”
余苏刚想摇头，封霆已经动手去取下来了。
这地方有很多既贵又没用的东西，也有很多精致便宜的东西，二人又不差钱，一路走一路买买买买，等打算回旅馆的时候，封霆都已经快要拿不下了。
余苏两手空空地走在前面，在即将走到旅馆门口时，不经意地看到了旁边小摊上摆放的旅游地图。
她突然想起了任务中那个男人给她的地址，当时她可是答应了人家的。
回到旅馆时，她便上网查了一下位置。
G市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不远，明天回家之后休息一下，后天就过去看看。
封霆说：“那我也陪你一起去。”
余苏问他：“你请的假该到时间了？”
“那个嘛……”封霆挠了下头：“我想辞职了。”
余苏有些惊讶，“为什么？”
封霆伸手捏她的脸，笑说：“刑警忙起来的时候常常加班到很晚，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家里等我回去。而且，出警的时候你一定会担心我的。”
余苏咳了一声：“自作多情，我才不会担心……不是，怎么就我一个人等你了？”
封霆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结婚后总不能还和他们一起住？”
“……”余苏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封霆哈哈大笑。
第二天上午二人便坐了飞机回去，下机之后，两人走出机场，大包小包地站在路边等出租。
封霆四下看了看，对余苏说道：“那边有家超市，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这里等等。”
余苏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皱着眉摇头说：“我不口渴，你别去。”
封霆愣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不知道……”余苏心里依然不安，干脆两只手一起抓住了他，沉声说道：“就是觉得你不能走。”
封霆低笑出来，点头道：“好，那我不去了。”
他一句话刚说完，余苏心里的不安感就彻底消失了。
很快拦到了出租车，二人上车之后，那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与他们聊天，余苏又忍不住让他开车小心一点。
司机大概是有点生气了，也没再理过他们。
就算这样，余苏还是有点坐立不安，双手紧紧抓着封霆，连手心里都冒出了汗来。
封霆伸手将她的头揽在肩上，低声问：“怎么回事？”
余苏摇头，许久才回答道：“就是有一种有可能出车祸的感觉。”
“可能是任务后遗症，”封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的，这个司机开车很稳。”
如他所言，出租车一路平安地将他们送到了小区门外。
等他们拿下行李后，那司机哼了一声，不爽地踩下油门走了。
余苏心里的不安感直到这个时候才逐渐散去。
两人大包小包地往小区里走去，走到了一楼电梯口。
封霆放下行李箱，按下了电梯按钮，转头刚想对余苏说话，又看见她的神色不安起来。
余苏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紧闭的电梯门，心脏突然怦怦狂跳。
她的指尖都变得冰凉了，伸出手去抓住了封霆的衣角，不安地开口说：“我们……走楼梯行吗？”
封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一大堆行李，点头道：“好，这些东西得分两次带上去，你在这里看着。”
他说完便去拿其中一部分行李，准备爬楼梯带东西上去。
余苏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事精了，那么高的楼，让他带着重重的行李爬楼梯上去，实在是很过分。
她犹豫了一下，叫住封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才说道：“我们还是坐电梯，应该没事，可能是在任务里遇到过什么跟电梯有关的事情，所以心里有点怕。”
封霆笑笑，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没事，实在不行我们就走楼梯。”
“我试试。”余苏咽了下唾沫，如临大敌般看着面前徐徐打开的电梯门。
跨入电梯的那一刻，她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仿佛这电梯是一张吃人的大嘴。
但什么恐怖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和封霆，以及那些行李，全都安然无恙地抵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