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拢袖立于仙灵山巅,看着漫天飞雪,不由得一声长叹。
还有一个月便要到五月廿三了,那是我修仙满一百年的日子。这本应是个好日子,然而我却开心不起来。
山下探子又给我发来了消息,说我师父还在扬州城里喝酒吃肉,身上没受一点伤,两天前的那次暗杀行动,显然是又失败了。
我愁得皱苦了脸,心里委实万分忧郁。
不为其他,只因为我已没钱再去请一个暗杀组织了。
从今天开始,要杀师父,只好撸袖子,自己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约莫在四五个月之后发到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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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这篇文本来是打算写《师父系列》里面的一个短篇的,但写梗概的时候,发现构架完全可以撑起一个长篇,于是就拿去写长篇了╮(╯▽╰)╭你们这些小妖精不是一直闹着想看加长版的《师父系列》吗,这就是了~
☆、第一章
我七岁修仙,拜的,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不靠谱的师父。其实若要较真的说,我还真不是拜进师门的,我那完全是……
被拐进师门的。
百年之前,魔族初灭,天下仍乱,流民遍野,我亲生父母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冲散到了哪里去,是个孤身老乞丐见我可怜便带着我一起在路上流浪。彼时浪进一座中原小城,老乞丐生了病,我便在街边端个破碗乞讨。
是日天晴,街那头传来了一中年男子叱骂之声:“你看看你吊儿郎当的样儿!哪个有资质的孩子愿意跟着你!收不到徒弟!你这辈子也别想出师了!”
“师父。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万一我隔几天就收到徒弟了,你脸面岂不是很难看。”
这回答的声音声音好听得紧,虽然有三分痞气与懒散,但音色却是我那时从未听过的好听,我好奇抬头。
便是那鬼迷心窍的一眼,穿透了重重人群,让我看见了面容如玉身形似竹,神态却微带几分懒散的男子……
那时我小,没见过世面,就这般轻易的被他的脸给迷住了。
我看得太入神,手里的破碗掉在了地上,“嘭”的一声,在嘈杂的街上本不那么显眼,但他却转过头来了,墨玉一样的眼睛盯住了我。
和着中年男子:“你找啊!你找给为师看看!”怒气冲冲的叱责,他倏尔歪着嘴一笑,径直向我行来。
不得不承认,尽管日后我对这个师父颇多怨言甚至怨恨,但当日阳光倾斜,他白衣翩飞的模样像一副美得不可方物的画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小乞丐。”他蹲下身,平视着我,“我观你筋骨奇佳但却面黄肌瘦,想来是五行缺钱。”他在我碗里“咔哒”丢了块小碎银,“我有钱,你跟我走如何?”
我好一会儿失神,转头看了身后的老乞丐。老乞丐即便在病中,也依旧很有职业精神的向他伸出手,抖了两抖。
他了然一笑,解了锦囊,“咚”的一声,丢在了老乞丐面前,即便过了百年,我也依旧记得拿听起来贼沉贼沉的声音——果然有钱!
然后我就随他走了。
当时我以为自己是被买去做婢女的,不如一点,就是去做粗使丫头的。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竟然,是被买去当徒弟的……
仙灵山立派数百年,没有哪个师父是用钱把徒弟买回来的。
我这个师父,做到了。
他当时还对他师父也就是我师祖笑得坏坏的嘚瑟:“师父您脸疼吗?”
师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萧逸寒回头拽了我的手,在我掌心里放了一块白玉佩,那时我从未见过这般精细的物什,一时惶恐,不敢要,只不安的将他盯着。
他将我的脏手握住,目光和他掌心一样,都是下午太阳将歇未歇时懒洋洋的温暖:“小乞丐,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萧逸寒的徒弟了,以后别人给你东西,你只能因为嫌弃而不要,而不能因为害怕而不要。你得随我,做一个金贵的人。”
我当时不嫌弃这白玉佩,于是便收了,日日佩于腰间,如珍如宝。
后来,我却已经将那白玉佩解了,置于箱底,理由和萧逸寒说的一样——因为嫌弃。
而现在我却又将那压箱底的玉佩翻了出来,想着此次出山是要杀萧逸寒的,他有多不好对付我知道,说不定这是一场耗时长久的拉锯战。这个玉佩拿着,等到应急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当了换钱。
我御剑出山,不日便到了扬州,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我便根据上次探子提供的情报找到了萧逸寒经常出没的酒馆。
大早上的小酒馆基本没人,我点了壶酒,坐在角落里守着门看。
正是烟花三月天,阳光和煦,扬州城里桃红柳绿,真是最美时节,而今世道也还安稳,不再像当年那般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
酒馆外面一个小女孩被沙迷了眼,她闭着眼睛一边揉一边闷头走,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身上。
看见那人,我眼珠不由自主的缩紧。
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乱七八糟长着胡茬,虽神情更比当年添了几分粗犷野性,但这一双眼,是我夜夜梦回里的魇,我自己化成灰,也认得他。
这就是叛出仙门、堕入邪魔歪道的,我的师父。
萧逸寒。
小女孩一抬头见自己撞见了这样邋遢的一人,登时整个人被唬得愣住,就眯着一只眼将萧逸寒盯着。
萧逸寒也垂头看了她片刻,随即蹲下身,略粗鲁的打开了她揉眼睛的手,拉下她的眼皮便“呼呼”吹了两口气。小女孩流了两滴眼泪,将沙子洗了出来,可人也吓得将哭未哭。
萧逸寒一拍小女孩脑袋:“走吧。”他说话声调依旧拖得懒洋洋的,只是没有了以前温暖的笑意,到底是世事变更,也改变了他,“回头可别撞见别的坏人了。”
倒是知道自己是坏人。
我心底冷冷一笑,余光里看着他走进酒馆来,坐在了我斜对面。
余光里注视着他,新仇旧恨,如缠藤般爬上心头
一时间我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拿酒杯的手,杯底在桌上磕出了一连串“笃笃笃”的声音。
百年前,我拜入萧逸寒的门下,我本将他当做救世主一般供奉,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对他,不能让他失望,要成为让他足够骄傲的人。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他却成了刻在我身上的……
耻辱。
仙灵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想要出师就必须先收一个徒弟,而如今离萧逸寒叛出师门八十余年,即便我献尽殷勤也未收到一个徒弟。
同辈的排挤,小辈的非议让我日日皆生活于孤独当中。不摆脱萧逸寒这个耻辱,我就永远会活在这样的孤独当中……
萧逸寒非死不可。
我收敛了眸色,稳定了心绪,默默的为自己斟了杯酒喝。
萧逸寒坐在我斜对面的桌子上,也倒酒自饮,举杯之下,于时光斑驳的罅隙之中,回忆偏差,我竟恍惚间想起百年前萧逸寒初初将我带回仙灵山时。
那时萧逸寒刚收了我,他出了师,有了自己的小院,再没有人管着他,他便成天成夜的在屋里睡懒觉,醒来便坐在院里喝酒。甚至会叫上我。
我那时小,整日唯唯诺诺的呆在他身边,小心处事,唯恐半点惹他不开心了,会将我逐出门去。
他让我喝酒,我便喝了。
然后一直喝到萧逸寒趴下……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有千杯不倒的体质。
第二天萧逸寒醒来后严肃的打量了我许久,从此,他找我喝酒这件事便一发不可收拾……
萧逸寒白日与我酌,晚上与月酌,醉了便一切不管的仰躺在椅子上睡觉打呼。在那只有我与萧逸寒两人的山头上,我只好忙里忙外的给萧逸寒张罗着烧水铺床。
我还记得第一次萧逸寒在我铺的床上醉酒醒来后表情,怔愣,呆滞,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木讷,他抓了抓干净的衣领:“昨天你给我换的衣服?”
我点头。
“倒是第一次。”他呢喃自语,“有人这般照顾醉酒的我。”
我看着他,老实又憨厚的说:“师父,徒弟以后会一直这样照顾你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随即便是眯眼一笑,懒懒的往床上一趟:“好呀,如此,便给我拿点吃食来,待会儿我们便接着喝吧。”
“好。”
我那时天真的以为,喝酒喝得醉生梦死大概就是修仙者们的日常吧,徒弟孝敬师父,大概都是这么孝敬的吧。
直到这样过了好几月,师祖来看望萧逸寒,见院里酒气冲天,登时动了雷霆之怒,将萧逸寒与我痛骂一顿之后,我才意识到,哦!原来别的山头的师父都不这样带徒弟玩的!
萧逸寒也才意识到了,哦,原来他身为师父似乎应该要教我什么东西的。
那以后,萧逸寒才带我去仙灵门学堂夫子那里上课,我也才过上了正常的修仙生活。也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那样与萧逸寒共饮了。
时光翩跹,岁月像个调皮捣蛋的小孩,竟将我与萧逸寒的初时与此刻的重逢,叠在了一起。
而现在,我的心境也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澄澈干净了。
我放了酒杯,站起身来,不徐不疾行至萧逸寒桌前。
酒馆外的春风徐来,拉扯了他的发丝与我的衣摆。
“师父。”我在他桌子对面站定,唤了他一声,一直等到他带着三分醉意的抬头看我……
便在这瞬间!我寒剑铮然出鞘,剑尖直取他咽喉,这一击我未曾想过会成功,若是萧逸寒这么容易杀,那我雇的杀手,早就提了一百个萧逸寒的脑袋来见我了。
可我没想到,此时的萧逸寒却直直的盯着我,周身毫无防备,即便剑尖刺入他的喉间,鲜血渗出,他也依旧只是看着我,像是发了呆,入了神一样。
我眸光一紧,剑势一顿,便在这迟疑的瞬间,萧逸寒身上法力溢出,将我的剑刃往旁边一推,刃口斜斜划开了他的颈项,破皮流血,伤口却不深。
他依旧坐着,身形不偏不倚,护体法术在挡开我的剑刃之后便隐了下去。
我瞟了眼他颈间落下的鲜血,再直视他的双眼,四目相接,像针尖对着麦芒:“时隔八十年再见,不知师父可否还记得小徒?”
“是七十九年又十个月了。”萧逸寒喝了口酒,语调竟似有怅然感慨,“小徒弟,你是我唯一的徒弟啊,我怎会忘怀。”
他说的话倒让我有三分惊异,说得好像对我还有什么情谊一样。
可萧逸寒怎么会对我有情谊呢,要真说有,他对我大概只有买卖的情谊吧,毕竟我是他真金白银买来的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在《轻古风》9月和10月上刊登啦~先更新一章,之后每周更一章,么么哒~
☆、第二章
萧逸寒在我心中是有三宗罪的,这第一宗,便是他是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师父。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萧逸寒没教过我哪怕一个法术。
萧逸寒将我送去了仙灵派的学堂,便不再管我了。人家师父教了徒弟御剑来上学,而我还是自己背着书篓子,吭哧吭哧的走一个时辰山路来上学,萧逸寒从不过问。
直到学堂夫子看不下去了,才教了我御剑之术。
我第一次御剑回小院时,还隐隐有些期待,期待师父会对我另眼相待。可萧逸寒别说另眼了,他连正眼也没多看我一眼,他只觉我今日回来得尤其早,可以拉我陪他喝酒了……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期落空,而闷闷的拒绝了他。
后来,各家的师父开始带弟子们去山外历练去了,一去便是一月,学堂便也停课一月。
不能去学堂,我便只有呆在小院里,我洗了一天的衣。萧逸寒躺在院里椅子上,晒了一天的太阳,直到我快将衣服晾好了,才听得他在我身后拖着语调打趣我:“我徒弟总是这么勤快,以后你要收徒出师,我可就舍不得了。”
“我不想出师。”
“哦?为何?”
“来修仙的师兄弟们出身都不卑微,只有我是乞儿,上课时我与他们一起,可下课时,我便无法融进他们。我觉得师父也一样。”
“我?”萧逸寒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半个手臂没有力气的垂搭半下来,整个人便如猫一样懒散,他好笑的问我,“我与你这小可怜哪里一样?”
“师父也是孤身一人啊。”
萧逸寒没有说话。
“师父找我喝酒,我不喝你就一个人喝,你呆在院子里,我不在,你就一个人呆在院子里,师父孤独无依,我也是,所以我想一直陪着师父,不想出师。”
一个山头,一间院子,只住着我与他两人,在幼小的我心里认为的相依为命,不外如是。
“你想陪着我?”
我晾好了衣服,转身走到萧逸寒身边:“嗯,我陪着师父,也是师父陪着我,这样我们都不会孤独了。”
现下想想,那真是一番感人至深的话,而由当年年少无知,憨傻实诚的我说出来更是情真意切,但萧逸寒回报我的,却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打了个哈欠: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是不想教你修仙的。”
我问他:“是弟子,天性愚钝不能修仙么?所以当日师父捡我回来,只是因为我……可怜吗?”
萧逸寒懒懒抬眼睨了我一眼:“只是因为,我懒得教啊。”
他说得那么无所谓,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践踏一个孩子需要爱护的求学之心。
可那时我还是没怪他,我对他孝顺宽容,就像是……他养的一条听话的小狗。
回忆起当年种种,我心头登时又起一股血恨。
看着现在面前百年如一日吊儿郎当的萧逸寒,我拉扯着嘴角,牵出一个阴森扭曲的笑:“好巧啊,我也将师父牢牢记在心中,在你离开的这八十年来,徒儿于日日夜夜中,晨光暮霭里,皆不敢相忘。”
当年老实,暗暗吃过他的亏,受过他那么多践踏,如今,我要踩着他的脸,把那些委屈,都讨回来!
我收了剑,在他面前坐下,他这倒是稍微拿正眼瞅了我一眼:“到扬州来办事?”
“我来找你的。”我道,“仙门空寂,没法呆了,听说师父在红尘里逍遥自在,我便来投靠你了。”
萧逸寒失声一笑,长了胡子的脸不再如当年那般诱人的美丽,但却添了几分沧桑的野性:“小徒弟,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学会撒谎。”
拳心微微一紧,可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戳破谎言就在他面前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了。
“我确实是来找你的。”我盯着他,“师父离开之后,有一心愿始终压在弟子心头,过了这么多年,愿望积攒不慎成了执念,我寻了许多方法破解不得,于是来寻师父,愿师父能破了我这一念入执。”
“哦?是何执念,方得我才可破?”
我直言:“我想让师父,死一死。”
萧逸寒眸光微深:“小徒恨我。”
“是。”我一字一句的说着,“恨之入骨。”
萧逸寒默了一瞬,倏尔大笑,笑罢,放了酒杯,点头:“你是该恨我。不过……”他话音微顿,抬头起来看我,“这可如何是好呢,为师如今还有要事未了结,暂时还不能放弃这条命,为你解恨啊。”
我将剑抬了起来,再次指向他的咽喉:“不劳师父费心放弃,我自己动手就好。”
萧逸寒坐着,眸光自下而上的盯着我,周身杀气宛似万千兵刃在他身侧展开。
他以为我会怕吗?我再也不是那个会为他微微皱一下眉头就心慌不已的小屁孩了。我仙力一荡,推开他释放而出的杀气,与他的气息在这间客栈里厮杀碰撞。
客栈里的碗筷也碎了,桌子也塌了,甚至连地也开始裂缝,头顶的房梁“嘎吱”作响,眼见便要坍塌于此。
“小徒弟。修为精进不少嘛。”萧逸寒便在这冲突的档口,冲我一笑,“为师早看出你有修仙天赋,你自个儿也爱好修仙,看来为师离开这些年,你也没有偷懒。甚好甚好。”
我也是冷冷一笑:“托您的福。”
八十年前,萧逸寒还在师门的时候,我修仙努力,用功得连萧逸寒有时候都会咋舌,他说我是喜欢修仙,然而其实当年我并不是有多喜欢修仙。
当年,我只是过于依赖这个师父,如果我不修仙,我又要怎么陪着他这岁月于身不留痕迹的仙人呢。他不教我仙法,可我想做他的徒弟,那我总得自己想办法让我可以有资格和他一直站在一起。
所以我只有自己努力,看在他的眼里,就成了“修仙是我的爱好。”
后来,萧逸寒离开了,为了有朝一日能报复他,我更是努力修行,直至今日……
“不过,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萧逸寒话音一落,周身气势猛涨。
我心觉不妙,撤剑回来护于身侧,忽然间只听得周围梁柱坍塌,一阵哗啦乱响。整座客栈从我头上坐下,我身有护体仙气,自然无碍。
可等尘埃落定,萧逸寒已经再无踪影。只有路上惊诧非常的路人,还有在客栈尚还完整的柜台下躲着的瑟瑟发抖的掌柜,以及萧逸寒留在空中的一句话:“为师此行尚有要事,小徒休要再跟来了,勿念。”
谁他大爷的稀罕念你。
我咬牙切齿,要念,也只会念你死。
我将剑收于身前,剑刃之上还有方才在萧逸寒颈项上取的鲜血,我并两指为剑,将刃上鲜血抹下,指上掐诀,施了一个跟踪术,待闭上眼,我便能在一片黑暗当中,看见一丝隐隐的蓝光,往天际远处飘去,那是萧逸寒的去向。
我御剑而起,悄然跟随着这道痕迹而去。
想摆脱我,现在可没那么容易。
萧逸寒行得快,我御剑一直追,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有一次萧逸寒带我出山门历练,那是可能是萧逸寒第一次像别家师父那样,打算教我些什么。也是唯一一次,可就连那仅有的一次,萧逸寒都没有做好。
那时,我还在学堂上学,别家师父们又集体带徒弟去山外历练了,这次他们要去两月,而我只能回小院呆着,看着萧逸寒赏给我的他以前修仙时候学的书。
我百无聊赖,每天都会望着天空失神,羡慕着外出的师兄弟们,精神也极其不好。
终于!
不知道是戳到萧逸寒的哪根神经了,他居然在一个清晨,叫我起床,让我跟着他出山去历练。
我欣喜若狂,他御剑在前面走了,我就御剑在后面追,然后……
然后我们就在外面御剑走了一圈,等我追上萧逸寒的时候,他就打了个哈欠说累了,要就地歇歇,然后打道回府……
当年没有打死他,可见我的脾气也真是非常的好呢!
我和萧逸寒就这样落了地,可谁曾想,那地……却是一个巨型迷阵,我们在里面谜了路。
萧逸寒嫌麻烦,不想走了,一副打算在迷阵里住下来的阵势!
那哪行!
我又不像他,完全修得了仙身,不吃东西光喝风就能活,我会饿死在树林子里的啊!于是我负责起了开荒寻路,查找阵眼,思索破阵之法,顺带满足萧逸寒偶尔任性的要求。
他今天出汗了,想烧水洗个澡,明天脚累了,不想走让我给他制了个木板拖着他走……
或许,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生了一点对萧逸寒的杀心吧。
但不得不承认,经过那几天在迷阵里诡异的“磨练”,我的修为却在不经意之间,得到了提升。而且在有时候萧逸寒的要求下,误打误撞,还真能寻得一些破阵的线索。
在离开迷阵的最后一天,我寻得了阵眼,而也正是那一天,我和萧逸寒遇上了让我和他师徒关系破裂的那一个人……或者说,那个妖怪。
☆、第三章
当时我找到了阵眼,正想将课堂上夫子讲过的东西在实践中检验一下,可刚碰上阵眼,忽觉一阵妖风袭来,我抵抗了不过片刻,便被整个儿吹了起来,正是要被吹得随风飘舞之际,一股力道裹上了我的腰间。
只见我那一直“瘫”在木板上的师父,站了起来,以这股仙力牵引着我,将我拉到他的身旁。
脚落了地,可我的心仍旧不踏实,看着强劲的妖风,想来应该会出来一个厉害的妖怪,那是我第一次遭遇妖怪,难免胆寒害怕。
在被妖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我想寻找一个依赖物,可身边除了师父,并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抓的东西,而萧逸寒……我从没想过要依赖他。
于是,我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
而便在这时,向来不靠谱的萧逸寒却好似不经意的往我面前一站,挡住了风来的方向,疾风顿弱。
我睁开眼睛,面前是萧逸寒挺直的背脊,在尚且幼小的我面前,宛如一道巍峨的屏障,为我卸除了那些迎面而来的斜风急雨。
“哎,养了这么久,还是怂。”萧逸寒挡在我身前,“怕什么,为师不是还没死么。”
我自幼无父无母,乞讨度日,朝不保夕,即便后来被萧逸寒买回了仙灵山,心中对于“生存”的危机感也未曾减弱,所以我不对萧逸寒发脾气,哪怕他做得再不像一个师父做的事。我努力修习法术,为了和师兄弟们有话可说。我做一个不敢迟到的好学生,怕被夫子斥责,这一切都来源于我内心深处对于生活的不安,对于周遭环境的忐忑。
我那时小,并没有其他办法去排解自己的惶恐,也没有强大到可以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于是我便期望去讨好身边的所有人,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全感。
可是安全感对我来说一直是稀有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
直到萧逸寒站在我的身前,他对我说,怕什么,他在这儿。
他让我感觉,我有人可依,有港湾可靠。
我说不出言语,却悄悄的在他身后,抓住了他的衣摆。
萧逸寒没有回头看我,他只望着前方,唤道:“哎,你吓着我徒弟了。”话音一落,他手中寒霜长剑一现,仿似随意在空中一划,寒芒劈空而去,划破长风,于前方树林一片空无之中忽然与另一道力量相撞。
相撞的力道之大,致使周遭草木摧折,霎时之间,妖风暂歇。尘土翻涌之中,一妖娆女子踏步而出,她一袭三彩衣裳显得好不妖媚:“道长使得一手好剑。”她声色妖娆,我在萧逸寒身后亦是听得心头一软,一时险些被魅了心神去。
我从萧逸寒身后探头去看她,她便歪头盯住了我,“哟,这小姑娘可真真可爱得紧,要不要随奴家回洞府呢,我这儿可有好多好吃的呢。”
我在萧逸寒背后缩了缩,将他衣摆抓得更紧了些。
“我好容易拉扯大一个徒弟,你想抢?”萧逸寒有点不满的抖了抖剑,“来,过来受死。”
女妖笑得更妖娆:“哟,道长可真会说笑话。这谁生谁死,可说不一定呢。”言罢,她那方身影未动,我却觉得脚下土地一软。
我垂头一看,登时心头大寒,竟是脚下土地化为沼泽,有数只手从沼泽中伸了出来,扒住了我的腿:“师……”
我话没来得及喊完,萧逸寒手中长剑入地,但听清音入耳,涤荡妖邪,大地之中寒芒一过,那些扒住我腿的手臂霎时折断,沼泽之中发出了痛苦哀嚎之声。然而光芒去势并未停止,径直扩向那女妖所在之地。
女妖面容一肃,抬手欲挡,最后仍是被光芒狠狠一撞,连连退了数步,方才止住脚步。
大地复原,我站稳身子,但见那女妖惊愕的神色,我便也仰头,将萧逸寒望着,他依旧笑得如往日那般懒散:“你再说说,谁生,谁死?”
我才知道,我的师父……
竟有如此本事。
不仅是我惊呆了,那女妖脸上的笑意也再难维持,她腰一软,登时换了张脸一样道:“哎哟,道长饶命啊,是小妖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道长,小妖这便将阵法解开,送道长与道姑离开,还望道长绕了小妖一条贱命……”
萧逸寒不为所动道:“先解了这迷阵再说。”
女妖琢磨了一番,这才往胸前一掏,似握住了一个吊坠,她将坠子捏在掌心,默念法咒。
四周气息变动,我道是阵法已破,刚放下心来,忽然之间只觉颈间一凉,竟是有一只手从我身后的土地里长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脖子,呼吸瞬间被掠夺,我根本没有发声的机会!
在我以为自己完蛋了的时候,长剑自我头顶划过,斩断身后手臂,那妖邪一声尖叫,手臂消失,可刚才拖拽我的力道仍在,我直挺挺的往后面土地摔去……
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身后的土地已经变成了泥沼,里面有若有似无的仿似来自地狱的手在舞动。
我心头一阵发麻,萧逸寒却在那一瞬将我抱在了怀里,可也在这一瞬间,我听得萧逸寒身后一声女妖的冷笑,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女妖已经闪身到了萧逸寒的后背。
我目光错过萧逸寒的肩头,眼睁睁的看着女妖持刀,恶狠狠的冲他后背砍了下来。
我心头一紧,瞳孔猛缩,脑海里闪现过近来在书上看见过的所有法术,当时两指一并,操纵着我腰间长剑,长剑出鞘,往上一挡,堪堪架住她的大刀,可到底是我内息薄弱,虽是阻了她一阻,却没有将她彻底挡下。
只听“咔”的一声,我的长剑断裂,接着便是萧逸寒后背皮肉被撕裂的声音,鲜血溅出,落在我脸上。
我双目发怔。
萧逸寒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痛一样,纵身一跃,将我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他手中光华一闪,我周身已闪现出了护身结界。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我根本没来得及做跟多的反应。他骄傲笑着捏了一下我的脸:“好徒弟。”像是很自豪一样。
可明明我连那女妖的一刀都没有挡下,甚至还让他受了伤……
没再多言,他一转身,便在我眼前消失,待得再出现时已经与那女妖战成了一团。
没有我做拖累,两人之间的差距那般明显,女妖不肖片刻便落了下风。
萧逸寒眸中寒芒胜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我想他一定会杀了女妖的!
可在他捏住女妖脖子将她慢慢提起来的时候,女妖却在窒息的情况之下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以腿挑逗在他的腰间:“仙长饶命啊。”她语气那么柔软,甜得浸人心骨。
我以为萧逸寒会不为所动,但没想到没一会儿,萧逸寒却盯着她胸前一愣,女妖见势用力一挣,竟是挣开了去,萧逸寒再伸手去抓,却只一把抓到了女妖胸前项链。女妖身形隐去,他也并不去追,只愣愣的望着手中项链坠子发怔。
直到我带着护身结界跑到了他的身边,他也还没回过神来。
“师父。”我喊了他一声,他方才放下手中项链坠子。
我盯着他,“师父,这女妖……勾引到你了吗?”
萧逸寒一回身,瞥了我一眼,像是别的话都懒得和我说一样。他随手一挥,寒霜剑便落在了他脚下:“走了。”
那次历练就那样结束了。
我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那时候的萧逸寒原来是真的被女妖给勾引了,只是当时我小,认为那是个妖怪,还弄伤了萧逸寒,他怎么会被这样的女妖勾引呢。
我信任他,甚至有点崇拜他,打从心里承认——他是我的师父。
那次历练结束之后,萧逸寒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往山下走,他每次下山都会带许多酒回来,我也全当他是下山喝酒去了,并没多想。
我在空灵派的日子还是那样日复一日的过,看萧逸寒以前修仙的笔记,去学堂上课,晚上回来打坐修行。
师兄们都说我进步快,夸我有天分,可我却并没有什么感觉,我看着萧逸寒那些笔记上的时间,他的进度比我快了不知多少。我意识到,这个连蒙带拐把我买回仙灵山的“懒鬼”或许是个传说中的天才。
可他为什么现在……就开始沉迷于醉生梦死当中了呢,而所有的师祖也都这样看着他,由之,任之。
我对萧逸寒的过去感到好奇,不止一次的和学堂的夫子打听过,只是每次说到萧逸寒的往事,夫子总是缄默不言,不仅夫子如此,仙灵派的长者们也都是如此,渐渐的我开始意识到,萧逸寒的过去或许是长老们心照不宣的隐秘。
我那时虽知道了萧逸寒的懒惰与不负责,可一个山头上住着我与他两人,共看朝阳,同赏日落,虽然我有时也会被他气得恨不得泼他一脸狗血,但日子总归是安静祥和的。
我开始忍耐不住的,深深依赖着他。
在人情略显冷淡的仙山之上,我他就是我所认定的相依为命之人。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可这样安妥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年,仙灵派里忽然传出了流言,传言说萧逸寒私通妖邪……
☆、第四章
当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仙灵派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我是不信的。
可学堂里的同窗开始毫不避讳的当着我的面,传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萧逸寒的传言:“上月有个师兄在磨坊镇历练,亲眼瞧见萧逸寒从一漂亮的女妖手里接过了一个东西,看样子,像是符纸法宝!我觉着萧师叔约莫是真的有与妖邪私通啊……”
我恍然间想起了多年前萧逸寒带我去历练时,碰到的那个女妖。
我垂头看着桌上的书,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笨得连一个字都不认识。
旁边师姐看了我一会儿,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转头看她,她问我:“你有察觉你师父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了她许久:“我师父没什么不对。”我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我师父很好,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的人。”我坚定的维护他,犹如在维护自己的信仰。
师姐见我如此,愣了愣,那方正在兴致勃勃传播流言的师兄却是一声冷笑,道:“他是你师父,你当然维护他。可私通妖邪这事,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彼时我入仙灵派十来年,从未与人发生过这般争执口舌,即便有,也在对方要抵死争辩之际后退一步,让对方占个便宜,不至于撕破脸面。我没安全感,所以不想得罪哪怕与我没有关系的任何一人。
可彼时彼刻,我却像是要将十来年都忍住的犟劲儿都发挥出来一样,我盯着师兄,道:“我说没有就没有。”我直言,“你们都不了解我师父,何以道听途说一些事情,就如此对长者施以污蔑?”
反驳之下,师兄果然怒了:“师门师兄眼睁睁的看着他和女妖做交易,身为修仙者,见妖类而不除,还与其行交易之事,这不是私通妖邪是什么,这叫污蔑?”
“那便将何人,于何地,在何时看见的这些事全都交代清楚,师门师兄何其多,若是真有其事,何必遮遮掩掩不说清楚,让无聊之辈以讹传讹。”
师兄仿似被我一句“无聊之辈”戳痛了心窝子,登时火烧脑门,一拍桌子:“你话里有话说谁呢!”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我那时也胆大得不怕他动手了,心道,即便打一架,这事我也是绝对不退让半步的。
可便在我打算豁出去了的时候,学堂夫子急急赶来:“吵什么呢?”
在夫子踏进门来的那一瞬,我仿似看见在学堂门后,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带着酒壶站在那方,看着我,身影略有些孤单,眸光里隐有动容。
可夫子在我面前走过,不过一晃眼的时间,那里便没有了人。快得像是我眼花。
见夫子来了,师兄便也偃旗息鼓,看热闹的师兄弟们也各自散去,夫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拿了书像往常一般开始上了课。
明明仙山阳光依旧遍洒学堂,读书之声朗朗入耳,四周一切都还那么正常,可我好似能听到他们掩藏在读书声地下的窃窃私语,如蛛丝将我捆绑,拉我坠入深渊,冰冷而无法自拔。
放了课,我马不停蹄的御剑回了小院。
刚到小院,未及踏入院中,便听得院里一声怒叱:“你知道你此番作为意味着什么?”
是师祖的声音,自打萧逸寒收我为徒,有了自己的独立小院之后,师祖便不再来管萧逸寒了,这声叱责犹如我初遇萧逸寒时,在街边听到的那句呵斥一样,只是此时师祖的声音里多了我听不懂的沉重与叹息。
我在院外站着,没有进去,也无法离开,便做了一个墙角窃听的贼,听着萧逸寒在里面淡漠道:“我知道与妖物联系,仙灵派门人必定非议不断,可我既已收徒出师,我的事,师父自可不必再管。”
一时间,刚才我在学堂说的话仿似化成了巴掌,啪啪啪的将我狠狠打了一通。
“你!你收的那叫什么徒弟!你不过为了出师将徒弟收了,这么多年,你说你教了她什么!”师祖显然也是气的不行,“你对得起谁!”
萧逸寒默了一瞬:“对不对得起谁,这么些年便也过了,而今我如此行事,若是师父认为我行差踏错,有辱师门名声,师父将我逐出仙灵派便是。”
师祖闻言却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我只一声深且沉的叹息,“各有各的缘法,为师如今是管不了你了,你要做什么,便去做吧。只是一日为师,你便永远是我徒弟,我断不会将你逐走。”
院里久久一阵沉默,接着光华一闪,是师祖御剑走了。
我呆呆的立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忽然间院门拉开,萧逸寒见我站在门口,默了片刻,也没问我其他,只像往常一样道:“哟,今天回来得早啊。”
我抬头问他:“师父下山,当真是与妖邪见面么?”
萧逸寒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可他仍旧说了句:“啊,约莫是吧。”说得那么吊儿郎当,答得那么漫不经心,可我依旧问得认真又执着。
“是当年那个女妖么?”
萧逸寒有点头:“嗯,是啊。”
我直勾勾的望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往日慵懒的笑,他微抿的唇角像是垒起了铠甲,在抵御着他想象当中的,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刺耳言语。
甚至我也以为我会质问他,会像今日在学堂上那师兄说过的那些话一样,指责他私通妖邪,叛离仙道,可我一开口,却是一句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师父当初收我,只是因为想出师吗?”
这句话与我们之前说的事毫无关系,我问出口,自己愣了愣,萧逸寒也愣了愣,他做的所有防御此时都没有了放矢之的。
我的嘴像是和心联通了一样,自然而然的又带着点委屈不甘的问道:“所以当初你在街上看见任何一个孩子,都有可能成为你的徒弟吗,即便不是我?”
我明白了,原来此时此刻,我最在乎的竟然是这个。
十多年来的读书学习,道德礼仪,仙家清规,原来在我心中都敌不过想要在萧逸寒心目中成为特别的存在。
因为他之于我,是那么特别。
我望着他,固执的想得到一个回答。
他收起了所有错愕与怔然,抬眼望向仙灵山浩淼的远方:“当然不是任何人都行。”他沉默了一瞬,嘴角一弯,模样满不在乎,“毕竟相比于别家孩子,你最有可能跟我走啊。”
我只觉呼吸窒了一瞬,连心跳也停了。
是的,当时我是乞儿,而他用钱买了我。
别家孩子用钱买不到,但是乞儿是能用钱买到的。
一句话,将我的心穿了个通透。
我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有眼里的冷漠与无所谓。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推进了一个深渊一样,一直往下坠,被冷风撕裂,被寒意刺痛,然后摔在地上,糊成一团红色烂泥。
萧逸寒对我来说的第二宗罪便是,他是世上最会用笑容辜负人心的人。
☆、第五章
想起了这一段长长的往事,我御剑的速度不由得慢了许多,我拍了拍脸,让自己从过往的情绪当中剥离出来,现在萧逸寒的辜负与否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只要杀了他,抹掉这个我生命当中的耻辱,我就可以回师门收徒,从此告别孤单,走向徒子徒孙满堂的美好未来!
我正想着,忽见萧逸寒去向的那方猛地有一团黑气炸裂,冲击的风挟带着魔气扑面而来。
我大惊。
百来年前,天下大乱,就是因为长鸠魔族自魔界而来,横行世间,致使魔气泄露,民心浮躁,而后长鸠魔族被一仙人剿灭,人魔两界通道被封印后,这世间虽有妖怪,却再无魔族。
而今此处却是爆出了这样浓厚的魔气,虽不似人魔两界封印被彻底打开,但也算是封印破了个洞了。
我闭上眼睛看见那隐于魔气中的蓝光,心头一颤。
这封印漏洞,难道是……萧逸寒捅的?
我急急赶去那方,至魔气最浓处,但见下方地面似被人凿开了一个洞,里面有魔气井喷似的涌了出来,而萧逸寒的身影正漂浮在那洞口正中。
他闭目站着,口中涌诀,黑气不停的在他手中凝结。
我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但碍于萧逸寒曾叛出仙门,在世间浪荡八十载,期间又与不少妖道中人打交道。我不信任他还有一颗修仙者的道心。
是以,要重新将这泄露的人魔两界封印补起来,我得自己动手。
我修仙的时候,世间已经没有魔了,夫子提过一两句,却没教过我们封魔的术法。而我却会一点封魔的法术,要论原因,大概是从萧逸寒当初丢给我的那一大摞他以前修仙留下来的笔记里学过。
从来没用过,我心里也没底。
但现在哪有时间耽搁,我照记忆里的手法掐诀吟咒。趁萧逸寒专心凝聚黑气,无暇分神之际,径直从空中落下,以掌为网,将黑气控于散漏的黑气尽数缚于掌心。
眼看着我步步逼近,地上的黑洞越来越小,肆意的魔气被我渐渐压制,半路之上,忽然横来一剑,在我即将落地,将那黑洞完全握于掌心之前,把我逼开了去。
我一个旋身,手中法咒未停,一边牵引着那黑洞,将它往我掌心里拉拽。一边冷冷看着同样用手牵扯着黑洞的萧逸寒:“萧逸寒,在人魔两界封印上撕这么个洞,你到底要做什么?”
“小徒弟。”萧逸寒好像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奈,“一别不见七十九载,你能修得如此厉害,为师甚是宽心,可你偏偏要今日来坏我事,为师就不开心了。”
谁管你开不开心。
他不说缘由,我自当他是个坏人,只因过往数十载,他也着实没做过几件好事,让人印象好不起来。
我催动体内法力,拼命的将那黑洞往自己身前拉。萧逸寒也是不放松半点力道。
黑洞在空中旋转,竟是将我与萧逸寒的力道都吸纳了进去,它拖着我与萧逸寒,让我俩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然后……手就在空中合在了一起。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黑洞在我与萧逸寒的掌心之间消失了!
周遭魔气顿消。而我的手却与萧逸寒的手……
粘在了一起……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学人家月老牵红线呢!
触碰到萧逸寒的掌心,猝不及防的感受到他的体温,许多我原以为忘记的前尘往事都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穿梭而过,小时候他与我喝酒对饮的模样,我将喝醉了的萧逸寒拖到床上给他盖被子的模样,还有……
在他离开仙灵山的前一天,他用同样灼热的掌心,捧着我的脸,吻了我的模样……
我一甩头,迫使回忆戛然而止,我又羞又恼,怒而要将手抽开,然而我一用力往后拉手,只觉掌心似有大力牵引这我和他,好不容易分开了一点点,周遭风声又起,魔气霎时从我与萧逸寒的掌中泄露出来。
我一惊连忙将手又合上。
“啵”的一声,魔气又消失了。
我:“……”
萧逸寒:“……”
诡异的沉默之后,萧逸寒笑了出来:“看来,人魔两界封印的漏洞,被我们抓在手里,不能随便放开了啊。小徒弟。你看你这乱捣得……”
他说着,竟然像个登徒子一样掌心一转,手指不由分说的穿过了我的指缝,用十指相扣的手法,将我的手紧紧握了住。顺带将我往他身前一带,我一个踉跄,几乎扑进他的怀里。我抗拒推着他的胸膛,仰头看他,指尖他垂头看着我,距离那么近,呼吸都能吹动我的睫毛。
他微带沙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就这么不想和为师分开?”
暧昧又危险。
我被他撩得是一脸通红,害羞之后,肚子里是噌噌往上冒的恼怒,怒得牙齿都在打颤:“萧逸寒!你越发无耻了!”
萧逸寒像是惊了一跳:“唷!我徒弟会骂人了!”
“我还会杀人!”我另一只手抬剑而起冲着萧逸寒的脖子就砍去,哪曾想萧逸寒现在是避也不避,扣着我的手,径直拉着我在他怀里转了个圈,将我转得背靠在他怀里,将我另一只手也一并擒住了。
他禁锢着我,同时也是从我的后背紧紧的抱着我。
我在他怀里挣扎,他只是把我的法力压制住,然而也并不做别的事情,像是……他就只是打算单纯的抱着我而已。
“萧逸寒。”我挣扎无果,索性也就不再挣扎,只冷了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徒弟,为师离山而去这么多年,对你也甚是想念,就此亲近一下,有何不妥吗?”
不妥啊!大大的不妥啊!
暂且不论咱们的关系还是不是师徒,就算是师徒,也没见哪个师父用这样的姿势抱着自家徒弟吧!
而且,要真想念,这么多年会连看也不来看我一眼吗!要真想亲近,当年又怎会舍得离去。彼时离开山门,任由我如何哭求,连头也不曾回顾的,又是谁!
想到当年场景,我咬牙切齿,气得浑身发抖。
萧逸寒抱着我,自是能感觉到我的愤怒,但他却不知耻的在我耳边一声轻笑:“得,不逗你了,再逗,你就得对我动真格了。”
我一愣,他顺势放开了我,只是他的左手尚且与我右手黏在一起,瞅了一眼我欲杀他而后快的目光,萧逸寒失笑:“如今这人魔两界的封印漏洞在咱们掌心,你要杀我,也得放放,因为单凭你一己之力是握不住这漏洞的,若是我一死,气息断绝,你也会被这封印漏洞吞噬。彼时我死了,你也死了,漏洞扩大,魔气遍野,仙门来不及及时处理,魔族便又会重临人世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苍生为重,方才按捺住杀了他的心:“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这封印漏洞是你撕开的?你打算干什么?”
“我是打算撕开一个去魔界的入口,可没想在这儿撕开。”萧逸寒道,“此行往西去八百里外有一玉泉山,其山上泉水成潭,至清至净,可遏天下污浊之气。我本打算于玉泉潭底再开封印,没曾料,人魔两界封印诡谲不定,竟在此处出了异动。”萧逸寒抬头看我,“还亏我小徒弟来得及时,要不然,为师如今可就为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仔细想想,他说的话却十分可怕。
如果不是今天我赶来了,也出了一份力压制封印,那现在萧逸寒就已经被封印漏洞吞噬了,这封印漏洞也就就此打开了,没人管,魔族就会从这漏洞之中重临人世了!
我恨恨的瞪着他:“你最好能有一个宁愿冒颠覆苍生的危险,也要做此事的理由。不然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带你回仙灵山受审。”
背叛仙门不算什么,私通妖邪也不算什么,如今萧逸寒要做的,是所有仙门乃至很多妖怪都无法容忍的事,魔族重临天下,必定是一场生灵涂炭,百年前的惨状,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萧逸寒面对我的话,却是一阵沉默,他看着我,嘴角有笑,却诡异的显得有几分悲悯。
“别卖关子!”我斥他,“少给我装高深,有话就说。”
“哎。我是在可怜你啊傻徒弟。”萧逸寒道,“你把我带回仙灵山能做什么呢,封印漏洞还是在咱们掌心里,难道你想让这漏洞,在仙灵山里打开吗?仙灵山的老家伙们该走的都走了吧?会封魔之术的没几个了吧?现在它把我们粘在一起。你对付不了它,其他人也对付不了,除了听我的,你还能做什么?”
他说得……虽然讨打,但却是事实。
“傻徒弟,可怜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心眼还没长机灵。”
“……”
“跟我走吧,先去玉泉山,待将这漏洞放置于潭底,你我再做打算。”
我心有不忿,但看着我与萧逸寒紧紧黏在一起的手……也只好这样了。
☆、第六章
我与萧逸寒就这样手牵着手……上了路。
我一日御剑行个四五百里不是问题,想来对萧逸寒来说更是没有什么负担,但要到八百里外的玉泉山还是需要两天时间。我心急着让萧逸寒今天就赶路,他看了看天色,却懒懒打了个哈欠,称今日时间已经耽误了,暂且寻个地方露宿一晚,明日再走。
我斥他:“御剑而行还看天色?过了这么多年,你这拖延的懒病一点儿没好。”
萧逸寒被我说了也不生气,兀自垂头低低笑了两声:“可我徒弟的那副好脾气,却已经消失殆尽了。”
我以前哪是好脾气,我以前只是……习惯了忍让他,因为他是师父,是我敬重且害怕失去的人。
萧逸寒牵着我的手,在傍晚的树林子里走着,一会儿往左看看,一会儿往右看看。我不知他要干什么,正随手指了个地方让他去那里歇息,左右今天萧逸寒不走,我也是真拿他没办法的。
萧逸寒将手指放到唇上“嘘”了一声,随即一抬手,一只匕首自他腰间飞出,径直穿过了山坡之上一只野鸡的胸膛,野鸡扑腾着掉了下来。萧逸寒很高兴,回头对我眨了下眼睛:“小徒弟,咱们今晚的吃食有着落了。”
我冷眼看着他。
一直看他将野鸡拔毛,除脏,然后夹在火上烤,他用一只手做完了这些事,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神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像个在找我讨要夸奖的小孩:“以前与我出山那次,你不是老抱怨我不照顾你,都是你自己在找吃食吗,现在不抱怨了吧。”
我只冷冷道:“我已经辟谷很多年,不沾五谷杂粮,更别提荤腥了。”
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我早已修得仙身了。而我这个师父,却并不知道。
他闪着点点火星的目光在听到我这句话之后,像被泼了一盆水一样,微微熄灭下去,他一转头,又发出了他那好似无所谓的低沉笑声:“哦,徒弟到底是长大了。”
我没搭理他。
最后那只野鸡却是在萧逸寒眼皮子底下不小心烤焦了去,我与萧逸寒谁也没吃,白白浪费了一个生灵。
晚上休息,我与萧逸寒的手分不开,萧逸寒就提议,咱俩睡一堆得了,而我指了指一旁的树,说:“我俩背靠着树睡。你睡一边,我睡一边,手就放在侧面,晚上睡醒睁眼,谁也瞧不见谁,不用糟心。”
闻言,萧逸寒看着我,眸光流露出来的情绪,好似是一种无奈的哭笑不得。
我不理解,有什么好无奈的,分别多年几近断了联系的师徒,这样处理关系,不是正合适吗。
萧逸寒终还是依了我,我们寻了棵大树,我坐一边,他坐一边,我们背靠着同一棵树,却各自面朝幽静黑暗的树林,只是手还在身侧握着,沉默不言。
“小徒弟。”
在寂静的夜里,我听见萧逸寒轻声唤我,一如过去很多年前,他唤我那样,“你在仙灵山过得好吗?”
我没有回答,沉默得就像已经睡着了一样。而萧逸寒没听到我的答案,也就此沉默了下去,像是睡着了那样。
我闭上眼睛,今日让我太过疲累,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我得抓紧时间休息。我想走快点,更快一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玉泉山,松开与萧逸寒紧紧贴合的手,我不想再感受他的体温的,他的温度,总是让我心燥不安。
这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八十年前,萧逸寒还在仙灵山里,我还是那个小心翼翼侍奉着他的徒弟。
即便他已经对我说,“毕竟相比于别家孩子,你最有可能跟我走啊”。即便他自己已经承认了他私通妖邪的事情,即便我知道继续跟着他,我就要站在整个仙灵山的对面,我也依旧无法离开那个有他的小院,无法离开他。
我每天不再去学堂,我好好的将山头打扫干净,在院子里研读萧逸寒给我的书。我每天望着天,等着师父回来。虽然每次他回来,都不再愿意和我打招呼。
但他能回来,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安慰了。
而我这样卑微的满足感终结在了萧逸寒最后一次回仙灵山的时候。
那天半夜三更,仙灵上一片寂静的时候,他御剑归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失态得胜过过去我见过他每一次醉酒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像平时一样照顾着他。
我将萧逸寒拖到他床榻之上,还没来得及将被子拉开给他盖上,萧逸寒却猛地坐了起来,目光盯着我,那一瞬清醒得就像没有喝过酒一样。
“小徒弟。”他喊我。
我应是。
“别人说我私通妖邪,你不信,我嫌你是小乞儿出身,你不恼,你明知我所行之事,为天下之大不韪,你不弃离。”他一伸手,触碰了我的脸颊,“为何?”
听他这话,我心里琢磨明白过来了,那日我在书院与人争执之时,晃神看见的门外那人影,果然是萧逸寒。
我答他:“入门没多久,我就和师父说过了,我是孤身一人,师父也是,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萧逸寒笑了出来,他经常笑,嘲讽的时候也笑,耍无赖的时候也笑,打哈哈的时候也笑,可我从来没见过他哪时的笑容如此刻一般,带着三分满足,三分无奈,还有更多的无法言明的苦楚似的。
“小徒弟。”他另一只手也抚上了我的脸,“我难道没和你说过,别用你这双眼睛,这么看着我吗?”
我不解,却在这时,萧逸寒竟是站了起来,就这样捧着我的脸,然后将唇印在了我的唇上。
温热的触碰,热度从唇瓣一直传到心尖上,然后像要将我的胸膛炸裂开了一样,我在惊恐,惶然,极度错愕的情况下,整个人像死了一瞬一样,但在在片刻之后,我陡然反应过来,猛地伸手去推萧逸寒。
可却没将萧逸寒推开。
他近乎蛮横霸道的将我抱住,扣住我的后脑勺,让我无处可躲,避无可避,他就这样侵占了我的整个思绪,将他唇齿之间的酒香,染晕了我的大脑。
我便像是也喝醉了似的,在短暂的挣扎之后,竟是对萧逸寒再无法抗拒了。
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了许许多多那些年与萧逸寒相处的细节,一时间我陡然明白,为什么当初知道他去找那女妖之后,我心里的心酸多过愤怒的原因,为什么我现在宁愿站在世界的对面,也要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原来我对这个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师父,除了依赖,除了敬重还参杂了那么多我自己都没有看明白的爱恋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从他第一天捡我回来就开始的吧,也可能是某一天看见了他志得意满的微笑,也或许是在外出历练,他挡在我身前的那瞬间开始。
但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直到现在他吻我的这一刻,我知道,我早已经将眼前这个人种在心田,藏于脑海中了。
后背一疼,是萧逸寒将我推上了床榻。
我感觉他的吻落到了我的颈项之上。有湿润与疼痛的感觉混着炙热灼痛了我浑身的血液,我错过他的脑袋,看见了窗外的月色,我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然而身体却几乎本能的软了下来,我应该推开他,我知道,可是此时我大脑好似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叮咚”一声脆响声,是萧逸寒挂于腰间的饰物掉在了床下。
声音那么轻,却像一记晨钟,敲醒了我和他。
萧逸寒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饰物,整个人一僵。我也随他转眼一看,只见地上的饰物有点眼熟,我仔细一思索……这不正是当年萧逸寒带我外出历练之时,在那迷阵中遇见的女妖随身之物吗!
当时萧逸寒从她脖子上抓下来的那个吊坠……
我看了那饰物一会儿,一转过头来,与我四目相对的却是怔愣望着我的萧逸寒。
他盯着我,沉默不言。
我从他漆黑的眼瞳中看见了此时的自己,衣襟半开,双颊绯红,发丝散乱。好不暧昧,而碍于我与他之间的师徒关系,这样的我,又好不可怕。
他这样的神情像把剑刺痛了我,他是在后悔吗?后悔借着酒劲儿吻了我?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他喜欢的那个女妖,还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身为他徒弟的我。更甚者……他心里或许是在吃惊,我居然,没有反抗他。
无法再想下去,我猛地挣起身,一把推开萧逸寒,夺门而出,跑回了自己房间。
真可笑,这样的时候,我也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我这一生,就是依附与萧逸寒而生的。
我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了自己,枯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天亮了,我压下所有情绪,我与师父之间,这事虽然难于启齿,但碍于他昨日喝得大醉,好歹还是能找个理由借口,我不打算就此与萧逸寒再不说话,我也做不到如此,所以天刚蒙蒙亮,我就打算去找萧逸寒好好谈谈。
可我在萧逸寒门口敲了许久的房门,也未见里面应一声。
是……又下山去寻酒喝了吗。
我垂了眼眸,推门进屋,打算将他的屋子打扫一下,可刚进了屋门便见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佩剑带走了,酒葫芦也带走了,桌子上就只剩下一盏熄灭了的烛灯,压着一张苍白的纸:
为师此去,不再归来,望小徒保重,勿念。
短短一句话,不过十四个字,却字字戳心,令我看得目眩头晕,一时间竟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我不知道此刻萧逸寒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以后会去哪儿,我只凭着直觉,一股脑的往山门冲去,心里无数遍祈祷着,希望萧逸寒此刻还在。
值得庆幸,我赶到山门前的时候正巧看见他与师祖道别,背了一个包袱,拎着他的酒葫芦,没带剑,没穿仙灵派的衣裳,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下山的长阶上。
“师父!”我几乎从剑上滚下去,追到萧逸寒身边,“师父!”
我伸手去拉他,可在指尖未触到他手臂的时候,便被一个结界大力弹开,我毫无防备,径直被结界弹出去了三丈,撞在背后阶梯上,又往下滚了几阶,体内气血翻涌,我手骨传来折断般的疼痛,可狼狈的站起来后,我还待去追他,却被师祖拦住。
我抬头一看,师祖白发苍苍,他叹息着摇了摇头:“他去意已决。小徒孙,勿要再伤了自己。”
我泪眼朦胧的转头再看萧逸寒,只见他信步走着,越来越远,潇潇洒洒,好似对着空灵山里的岁月毫无半点留恋,对我也没有丝毫不舍。
方至此刻,我终于哽咽:“师父,我愿随你一道走,你去哪儿都可以。”我跪着往阶梯下行了好几步,喊他,“我怎么都可以,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只是你别抛下我!”
我几乎嘶哑的声音在狭窄的山道之间来回回荡,宛似幽魂:“你别抛下我。”
可直到我哭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也没见过萧逸寒回头。
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当中,一直到如今,八十载岁月,我独留空灵山间,孤身一人,修得了仙身,也修得了一心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虽然没有连载完,但是师父系列已经定名为《师父心塞》开始预售啦~T宝上天猫店均有售,心急的小伙伴可以去搜索师父心塞进行预订嗷~我的微博上也有转发抽奖活动欢迎参与~
然后《师父心塞》出版版本新添了两个网上没有的故事,《师父有毒》和《师父年少》总共新添加了六万字~
师父来战这个故事还有三章完结,我在咂摸,要不要赶紧把剩下三章放出来_(:зゝ∠)_
咱们改成三天一更,如何?
☆、第七章
“小徒弟……小徒弟?”
我被人摇晃了两下,陡然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萧逸寒微皱着眉头的脸,他手还放在我肩头,见我睁眼便问我:“做恶梦了?”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方觉一点湿润的水迹冰凉的划过脸颊,落入了我的嘴里。
我陡然清醒,猛地将眼泪一抹,心觉丢人,我打开了萧逸寒的手,站起身来,萧逸寒与我粘着一只手,他便也站起了身来,他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我,好像十分关心的模样。
但我却觉得很好笑,萧逸寒在我心中的第三罪便是——他是我此生所遇见的,最薄情寡义之人。他脸上最不该出现的,便是关切的模样。
“无妨。”我道,“什么时辰了?”
“约莫寅时了吧。”
“你休息好了吗?”
我问他,他目光却放肆的在我脸上打量,把我的问题避而不答:“你做什么恶梦了?”
对付萧逸寒这种人,我也只好用了他的招数,同样当没听到他的话一样道:“休息好了我们现在就赶路吧。”
我手一抬,不再管萧逸寒,御剑便要走,哪想萧逸寒却将我另一只手一拉,握在他掌心里:“小徒弟,我不在的时间,你在仙灵山过得不好?”
我嘴唇一动,胸中的情绪险些就要按捺不住了。可最终我还是忍了下去,只冷冷道:“你问这些有什么用,你只需要知道,了结了人魔封印漏洞的事,我还是要杀你的,就行了。”
萧逸寒听罢沉默。
我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刚想捻个御剑术,忽然间斜里猛地吹来一阵诡异的风。我一愣,一抬头,与萧逸寒对视的瞬间,我便看懂了他眼中的想法——
妖气。
“唰”的一声,一道箭刃破空而来,我侧身躲过,本以为是妥妥的没有问题,哪曾想那利箭在离我不过三寸之处猛地炸开,霎时分作无数细针,直向我扎来。
我一愣,却在这怔愣的瞬间,见一道幽蓝的光芒在我面前一闪,是萧逸寒的结界在我面前展开,将那些细针尽数抵挡在外。
萧逸寒将我往他身后一拉。立在了我身前。
背脊还是那么挺拔,与很多年前,帮我挡住那女妖妖风的他没什么区别。
我失神了一瞬,待回过神来,立即道:“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解决。”我想从他身后站出来,萧逸寒却控着我的手,让我呆在他身后。
“没帮你忙,这是来找我的。”他说,“你老实呆着。”
他这样说,我倒不好动手了,要再往前面站,倒显得是我赶着想要帮他忙一样。
刚才那一发急箭之后,林中便没了动静,我左右探看,萧逸寒却不急,坦然等了一会儿,扬声道:“你们不动手,那就换我来吧。”
言罢,他掌中光华一现,寒霜长剑凝成,他仿似随意极了的一划,只见利刃在黑夜之中画出一道月牙似的弧度,往黑暗的树林中呼啸而去,所行之处,幽蓝薄光摧古拉朽一般将林间繁密的树尽数斩为齑粉,在这一击的轰隆声中,夹杂了不知道多少名偷袭者的惨叫哀嚎。
蓝光隐去,林间草木尽折,来偷袭的妖怪们皆再无遮蔽,他们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勉强能撑住身形站在原地。
我站在萧逸寒身后,愣愣的看着他。
难怪,我这些年请的那么多暗杀者都无法将萧逸寒除掉,他而今的修为,比起之前,不知道又高出了多少。
萧逸寒向最近的一个妖怪走去,我亦被迫跟着他往前行。走到那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妖怪身前,萧逸寒用脚尖踢开了他的衣裳,但见他腰上的挂牌,挑了挑眉:“又是你们。”
我看了那挂牌,也是一愣:“居然是你们?”我脱口而出,“任务不是终结了吗?”
萧逸寒转头看我:“什么任务?”
“……”
我对视着萧逸寒的眼睛,想了想,觉得,反正我现在已经明说了我要杀他了,让他知道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坦然道:“我请的暗杀组织,挂了榜,给了钱,让他们来杀你。”
“呵!”萧逸寒难以置信的一笑,随即默了很久,“小徒弟,你这是恨我入骨啊。”
明明是句带着玩笑的话语,可萧逸寒说着这话的时候,却将头转了过去,让我不能看见他的表情。
当然,我其实也不是很在乎他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我踢了踢地上那妖怪的脚,皱眉问:“我去挂榜的时候,可没听说过你们组织会请妖怪来办事,说,你们这个组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修仙的人,虽然请的是个暗杀组织,可还是恪守着修仙者的规矩,绝对不会找妖怪办事。而那个暗杀的组织也是由一个仙门领头,从来没说过他们之中,居然还有妖怪。
可我这儿刚问了一句,却见那妖怪不知咬破了嘴里的什么东西,一咽,头一歪,七窍流血,就这样服毒自尽了。
我抬头一看,只见方才不管是站着还是躺着的妖怪,此刻都已经服毒自尽了。
保密竟然……这么严格?这可不像一个普通的从事暗杀的组织会干的事儿。
我转头看萧逸寒,只见萧逸寒也皱了皱眉头,他转头看我:“只怕,我们真的得快点赶路去玉泉了。”
不再耽搁,我与萧逸寒立即上了路,我与他一同御剑而行,我的速度到底是差了他一点,我努力赶他,最后萧逸寒瞥了我一眼,竟是直接动手把我拉到了他的剑上。
我推他,他却一本正经的说:“这样快些。”
是……他确实快些。
我又在心中念叨了一万遍天下苍生,然后忍耐了他的接触。
可身体贴着身体站着,沉默赶路,天上除了云,什么都没有,我觉得有点尴尬,便与他道:“方才那个暗杀组织,我只请了他们一次,第一次未成功,我便撤了任务,自己下了山门。这第二次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你且反思反思你近日作为。”
“我知道他们为何而来。”萧逸寒答得肯定。
我转头看他:“你离开仙门,在这世间到底在做什么?”
他沉默不答,就在我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我的时候,他却道:“我要去魔界寻找我的亲人。”
这个答案全然出乎我的意料,我从不知萧逸寒竟然还有个亲人,师祖他们也未曾向我提起过……对了,关于萧逸寒的事,仙灵门的老辈都是刻意的闭口不谈的。
“你亲人是谁,为什么会在魔界?”
萧逸寒默了一瞬,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便捡了我前一个问题回答:“你找的这个暗杀组织,与魔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百年前人魔两界的封印虽然立了起来,然而魔界仍旧有余孽在世间行动,他们隐藏身份,伺机而动,一直想寻找漏洞打开封印。以便重回人世。
“先前你请的这个组织的人,却是是一些流窜的修道者,他们来杀我不成,我捉了一个贪生之人,询问之下才知道了这个组织竟然一直在帮魔族余孽行事,他们一直在寻找两界封印之间的薄弱之处,我从他们这里找到了线索,捕捉到的最近封印薄弱处会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先他们一步打开了两界通道,然而两界封印虽是只漏了一个洞,却力量巨大,我一时未曾收住,才致使魔气泄露。”萧逸寒晃了晃,看了我一眼,“好徒儿,得亏你来得及时了。”
这样说来,竟是我无意之间在暗中帮了他一把,让他找到的封印漏洞吗……
“他们许是察觉到了今日的魔气泄露,于是便在晚上寻了过来吧。”
我垂头看了看我与萧逸寒紧握的手:“待得漏洞放入玉泉潭底,你又要如何?直接去魔界吗?”
萧逸寒没有答我。
而在接下来的路上,我与他都一路无言,各自沉思着各自的事情。
萧逸寒御剑行得极快,不过夜半时分,便到了玉泉潭边,比我预料的还快了大半天。
我与他将紧黏的手一同放进了潭水之中,萧逸寒闭目念咒,我只觉与萧逸寒掌心之间的那股吸力渐渐小了下去,黑气慢慢渗入泉水之中,却没有扩散,像是被凝固了一样,黑气在潭底渐渐凝聚成一个圆形,还是那日我前日看到的那个黑糊糊的洞口,可却没有魔气渗出,潭水之上还是一片清澈。
果然如萧逸寒所说,这玉泉水抑制了魔气。
我的手和萧逸寒的手终于也分开了来,他将手抽出,我的掌心便登时被冰冷刺骨的潭水浸染。
他看着我,笑道:“好了,小徒弟,你可以走了。”
我一言不发,拔剑出鞘:“杀了你我自然会走。”我道,“在仙灵山这么多年未曾听过你有什么亲人,你不过是想说谎来诓我吧。封印漏洞在此,我不会放任任何人通过这个漏洞。”
谁知道萧逸寒到魔界去的真正目的。这人做事任性随心,我可不放心他。
萧逸寒听得我的话却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向前迈了一步,胸膛径直抵在了我的剑尖上:“小徒弟,我说,你不会杀我,你信不信?”
☆、第八章
不杀他?
我冷笑:“那就试试。”
我挥剑冲他砍去,萧逸寒的身影却在我面前一闪,眨眼间便挪到了我的身后,他抓住我的手,轻笑:“有哪个杀手会在一开始就报上自己的目的,你不过是终于找到了个借口,说服了自己来见我这个师父的吧。”
“胡言乱语!”我斥了一声,回身挥剑,手臂穴道却被他一点,一时间整只手如遭雷击,长剑脱手而出,我往前一踉跄,萧逸寒顺势接住我,将我搂进怀里,他一只手倏尔抚上了我的脸。
这个姿势太过熟悉,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夜夜出现在我的恶梦里,我想要推开他,可却使不上力,他只轻轻捧着我的脸,唇角笑容有点无奈:“小徒弟,你别闹,我答应你,等我从魔界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再不抛下你了,好不好?”
好不好?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时隔八十载,他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他居然好意思问……好不好?
“不好!”我一高声一喝,爆发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愤恨的将他推开,我往后一退,一个踉跄,自己却摔在地上。
“八十年前我哭着喊着让你别抛下我,你一言不发的走了。当现在,我终于可以不在意你的抛弃时,你却这么轻描淡写的,让我再接纳你?凭什么?”
我瞪着他:“这些年,我被同门排挤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日日在山头小院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走之后,我受同门孤立,欺辱,若不是师祖看我可怜照拂于我,我恐怕连着仙身都修不到。师祖仙去,我孤身立于空灵山头,十年是一人,二十年是一人,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年年皆是孤身一人,隔了这么久,你却好意思让我再和让你在一起?”
我冷笑,“你的哪来的脸说这句话?”
萧逸寒眸光微动。
“这些年你与妖邪接触,你与妖邪厮混,你在山下如何快活的消息传回山里。托你的福,年复一年!我都因你而被嫌弃,我没有师兄弟,也收不到徒弟。你知道什么叫孤独吗?当有一日我在山巅风雪中醒来,发现我肩上积雪比崖上枯石还厚的时候,我想大概我坐化为石,也不会引起别人的丝毫注意。”
我看着他:“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告诉你吧,等你死了,我才有资格把以后的人生过好。”
一通话说完,玉泉潭水之上一片沉寂,我垂头看着地,忽然间觉得,自己真是傻极了,为什么要在萧逸寒面前把这些话说出来呢,简直……就像在博可怜一样。
我拾起了掉在一旁的剑,知道我今天奈何不了萧逸寒,正打算同他放个狠话,哪想萧逸寒却开了口:“既然这样,那就杀了我吧。”
说得那么干脆果决。
我抬头看他。
天上的月色映入潭水,波光潋滟也投射在我与他的身上。
他在我的注视下,又说了一遍:“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这条命就给你。”
我一声嗤笑:“萧逸寒,你以为我不敢要吗?”话音一落,我提剑上前,剑刃覆上了法力,萧逸寒若无防备,一剑我便能刺穿他的心房!
我剑尖扎破他的胸膛,破开衣裳与皮肉,鲜血流出,萧逸寒果真丝毫不避。
他只看着我,脸上又挂起了吊儿郎当的笑,好像刚才的严肃正经只是我的错觉:“小徒弟,砍头也就只砍一刀呢,你这是,要拿我练钝刀子磨肉?”
我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看着他胸膛上涌出的血,一时间,我发现竟然动不了手了。
我想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遍,可真当这一天到来了,萧逸寒站在我的面前,任由我宰割了,我竟然可笑的……下不了手了。
此刻我方知,我杀不了萧逸寒,不是因为我技不如人,而是因为,我真的杀不了他。
即便到现在,我也舍不得……
我咬紧了牙,真是恨极了自己的没出息!
剑刃从他胸膛中拔出。皮肉伤对现在的萧逸寒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他不言,我不语。好像能就此沉默的站到天荒地老。
可到底没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哎呀,奴家收到大人的消息就赶投胎一样赶过来了,可累死奴家了。”声音妖娆,姿态妩媚的女人从树林间蹿了出来。
我转头一看,竟是……那么多年前的那个女妖。
容貌半分未变,见了依旧魅惑人心。只是现在我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被迷惑了。
女妖见我手上的剑沾了血,又见萧逸寒胸膛上有血,登时愣了一下:“哟,大人……”她连忙行到萧逸寒身边,“您昨儿个信儿里说,我今日来的时候,你一准将你徒弟打发走了啊,现在咋弄成这样了。”
萧逸寒没有答话。
我冷眼看着他们,心里也了然,果然是还和她联系着呢。不过……能有什么办法呢,反正……我现在也杀不了萧逸寒。
我对自己失望至极,一时间也觉得,萧逸寒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我再也不要和他,沾染上什么联系了。
我转身离开,连使御剑术的力气也没有了,就像萧逸寒当日离开仙灵山前一样,一步一步,靠着腿慢慢走远。因为,我知道,我现在恐怕连御个剑,也能分神的跌下来,惹人笑话……
我在玉泉山里走了一天一夜,也没有走出去。
萧逸寒从八百里外御剑来的时候,也不过一天一夜,我现在却窝囊得,连脚都迈不动了。
我在山林间点了火。坐在火堆前发呆。琢磨着自己之后要怎么办。
如果不杀萧逸寒的话,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人生目标了。回仙灵山吧,那方一片孤寂,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回去就在尘世吧……我他娘的现在还修了个仙身,连等死都等不到,
我往火堆里丧气的砸了根柴火。正是最无聊之际,天空中一片妖气呼啦啦的袭来,将我的火堆吹得几乎熄灭。
我也懒得搭理到底是什么妖怪,只想着,这妖怪要找我打一架也不错,反正没什么事儿干。就是这么灰心丧气之际,那妖怪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拉得站了起来,我一看,眼见面前的人,正是昨天见到的去找萧逸寒的那个女妖。
只是她现在一身的血,相比昨日,狼狈了好多。
“哎哟仙姑救命啊!”她冲我喊道,“你快去救救你师父吧,他要死了!”
听得这话,我沉寂了一天的大脑像是忽然被唤醒了一样,目光重新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只见她一脸的泪,泫然欲泣:“你师父死了,这人界可就又要大祸临头了!”
“什么情况?”我问。
她抓了我的手:“咱们边走边说!”
女妖在路上告诉我,萧逸寒确实有一个哥哥,而且他的哥哥还相当的有名,就是百年前以身血祭人魔两界封印,使人魔两界重新分隔,使人界重获安宁的那位大仙人。
听到这个名头,我就愣了:“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萧逸寒自己也没提过。”
“他当然不提啦,那死的是他亲哥哥,还是代他去死的,他平白无故和别人提这个,揭自己伤疤作甚啊。”
“他哥哥代替他去死的?”
“恩,其实后来很多的人都不知道,当年与长鸠魔族族长对抗的仙人有两个,一个是萧逸寒大人,一个是他哥哥。”
闻言,我又是一愣,萧逸寒竟在之前……就已经厉害到了那种程度了吗?
“百多年前,长鸠魔族找到了人魔两界的封印薄弱之处,将封印打开漏洞,大举入侵人界。萧家世代承袭封魔之术,只是到了萧逸寒父亲那一代,因久不见魔族入世的他们少于修炼,萧家一夜之间被入了人界的长鸠魔族血洗。萧逸寒与他哥哥侥幸逃离,幸得仙灵门人收留,兄弟二人在仙灵山苦练从家中带出的封魔之术。萧大人自小灵根聪慧,学起东西来进步神速,他哥哥却反而要落后他一些。
女妖一叹:“他们杀了长鸠魔族的族长,要封印人魔两界封印时,因为萧大人与他哥哥都受了伤,以他们的力量或许不足以封闭封印,唯有以一人血肉为祭,萧大人本来打算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祭,没想到,却是他哥哥将他推开,去祭了封印。当时萧大人要去救他哥哥,其实当时如果拼一拼,说不定可以救下他哥哥,也能保住大人自己的性命,但仙灵门人却不敢让他冒这个险,将他拦了下去,因为没有萧大人,封印就没人守了,日后再有漏洞,世间就没有人可以补了。”
我沉默。
所以萧逸寒在那大战之后,整日以酒度日,对仙灵门的长辈们也不爱搭理,长辈们便也因为对此有愧,所以对他以前的往事,闭口不谈吗。
“九十年前呀,魔族在人界的余孽找上了咱们妖族,说是找到了当时祭封印的那个仙人的头骨,就是萧大人哥哥的头骨,说那仙人的血肉祭在了封印里面,是补了封印,也是让封印有了个弱点,只要有这头骨,就可以重新撕开漏洞,到时候魔族重临人界,也会厚待我们妖族。统管妖族的长老们当时同意了,便开始协助魔族。终于花了十年时间找到了人魔两界的封印一个小漏洞,将那头骨送到了魔界去。
“当时这事儿便是经了我的手的,那漏洞大家好不容易扒开了一小点,里面呼啦啦的就涌出滔天魔气,周遭登时树木枯萎,我心里发颤,就有些后悔了,觉着这事儿恐怕对妖族来说也不一定好。我临时变卦,想带走头骨,可最后只抢到了那嵌在头骨里的一个吊坠,还被打伤了去,后来我寻了个僻静树林,布了个迷阵修养自己,也就是那时候第一次撞见了大人,啊对,当时你也在。”
我恍然领悟,原来……当时那个吊坠,萧逸寒一直呆在身边的吊坠,竟然是他哥哥的东西。
☆、第九章
我望着女妖:“这些年,萧逸寒一直在与你联系,你们就一直在谋划这些事?”
“是呀,他哥哥的头骨被魔界的人拿去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两界漏洞,想要到魔界去抢回来,可你们仙灵门办事死板,一准是不会让他冒这种险的,所以他干脆出了山门,也省得因为自己的举动,在山上连累你这个小徒弟。”
是,萧逸寒做的这一切是隐忍,是痛苦,也听得让我心疼,他好像自己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委屈和苦难,可对我来说,萧逸寒只做错了一件事,只这一件事,便足够让我记恨他记恨得无法原谅——
他从没问过我,我愿不愿意他这样做。
女妖与我说完这些事的时候我们已经重新回到了玉泉潭水边,看着玉泉潭下的黑洞,我问她:“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来找我帮忙呢?”
“论封魔之术,世上无人可以与萧家心法相比,师承一脉,你之前不也和萧逸寒一起封住了那漏洞吗,找你自然是……还是……”女妖惊诧的看着我:“你不想救你师父啊?”
我没说话,她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仙姑,你师父这辈子一颗心里没有藏着谁,只有你……昨天你不是在这儿扎了他心口吗,后来我问他,要你真狠心扎进去了,该怎么办。他就说,那就辜负了苍生也罢,好歹能让你从他那儿,得到片刻宽心。”
我听得微微握紧了拳,我闭上了眼,撇开情绪,冷静的问:“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
女妖拽了我的手,先一下跳入潭水中,游入了下面的黑洞里,方一进入黑洞,魔气便开始挤压我的身体,在短暂的眩晕之后,失重感猛地传来,我陡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漂浮在了空中。
御剑而起,我在空中立稳,打量四周,鲜红的天,干裂的地,这就是魔界。
而此时在远处有一座黑色的大山在不停的飘散这魔气,地上遍野都是魔族的尸首,竟是……萧逸寒血洗了这一片地方吗……
女妖拽着我往那方赶,越走越近,我才看见,那哪里是山,那就是一团黑色的魔气凝聚而成的影子,在那影子的顶端,正是一个苍白的骷髅头。
而在那骷髅头的正前方十来丈远的地方一道蓝色的身影,撑着结界,寒霜一般的光华自他手中长剑中散出。
不用女妖再做解释,我便知道了这情势,是萧逸寒与那骷髅头僵持住了,而现在是在魔界,魔气源源不断,继续僵持下去,萧逸寒只会耗尽内息枯竭而死。
他需要人帮他毁掉……他哥哥的头骨。
等靠得更近了些,我瞥见了萧逸寒后背上破裂的伤口,皮开肉绽,一身狼狈的血。
情况比我想的更严重……
忽然间,萧逸寒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来,盯住了我,满脸不敢置信,随即斥责女妖:“谁让你带她来的!”
没去管女妖的回答,我抬头一望,只见那骷髅还在源源不断的吸收着魔气,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到来,魔气开始狂躁的翻涌起来,萧逸寒不得已必须转身全心与之对抗,然而他现在已是内里空虚,勉强抵抗之下,竟是一口鲜血涌出。
我当即不再耽搁,肃容上前,一记清光随剑刃而去。清光破开魔气只去骷髅头,然而那块头骨比我想得更加坚硬,一击之下,毫无损伤。
女妖却在我身边惊呼:“你这么厉害。”
我自是不弱的,萧逸寒留下的那些书我早就翻烂,熟背于心,这八十年,我别的都没干,光修仙了,若连这唯一的事都做不好,我也没有脸面苟活于世了。
萧逸寒之前想必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才说,我没有对他动真格。
我打量着那骷髅头,闪身挡于萧逸寒身前,此刻我回头看他,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再没了平日漫不经心的微笑,他皱着眉头斥我:“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回去,通知仙灵山的人,让那些仙人来想办法。”
我没理他。感受着面前越来越凶戾的魔气,我轻抚手中长剑:“萧逸寒。”
我望着那骷髅头,掂量自己体内力量,我明白,今日不交代一条命在这里,恐怕是了结不了这件事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我这一生,最埋怨的人便是你。”
萧逸寒瞳孔微微一缩,他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事,伸出手来想要抓我。
可这种时候,哪能耽搁,我护体结界大开,径直将萧逸寒弹了出去。
一如当年,萧逸寒下山之后,我被他的护体结界弹出去一样。
那么狼狈。
“不行!”他喊着,声音有些嘶哑。
而他现在,已经没力气追上来了吧。我转过头不再看他,然而听着他的声音,我方在此时体会到了八十年前,他离开时的心情,原来,是真的会难过的,是真的,有心脏被擒住了一样的疼痛。
我紧紧一咬牙,将所有的声音与情绪都摈弃在外。
与手中长剑与我化而为一,我径直冲向那骷髅头,周遭的魔气登时化为刀刃,将我切割得体无完肤,腰侧藏着的萧逸寒初遇时送我的玉佩随风而落,我没时间去管它,只听前方“咔”的一声,是骷髅头破裂的声响。
我的世界完全寂静的前一刻,是萧逸寒近乎声嘶力竭的嘶喊:“给我回来!”
我回不去了。
我这一生,最埋怨的人,是我的师父,而最喜欢的人……
也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