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道寂寞
持续一周的考试终于结束，宁知微再次回家，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姥爷正和爷爷在下棋，奶奶在浇花，姥姥跟着录音机哼着昆曲，老妈坐在沙发前猛地抽纸巾，她正在追近热播的电视剧，被感动得眼泪哗啦啦直流。
至于老爸，他正在厨房鼓捣食材，嗯，家里人就属他的厨艺最好，尽管他并不常下厨。
“微微啊，回来了。傻站在那儿做什么，你这孩子，也不嫌晒得慌。”
夏玲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宁知微，连忙放下花洒，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总算放假了，你爸爸亲自下厨，就等你回来呢。”
她的神识都看到了。
“奶奶，您进去歇会儿，这花我帮您浇。”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夏玲摆了摆手，冲客厅内喊了一嗓子，“佑怡，微微回来了。”
下一刻，宁知微就看到姥姥以与她年纪不符的速度跑出来，两眼放光地把她搂在怀里，“微微小宝贝，你可算回来了，姥姥想你都瘦了一圈。”
感受到她老人家肉嘟嘟的身材，宁知微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再看奶奶，正掩嘴偷笑，感情这是祸水东引啊，生怕她浇坏她的宝贝疙瘩。
“姥姥，您不热吗？”大热天的，这么黏糊真的好吗？
“不热，宝贝儿身上凉凉的，比空调还舒服。”
葡萄架下的姥爷推了推眼镜，对于又在卖蠢的老伴儿实在无法直视，开口道：“王佑怡，你这身躯，也不怕把微微的小身板儿给压坏了，孩子还背着书包呢。”
姥姥脸上忽得红了起来，瞪了姥爷一眼，便拖着宁知微进客厅了。
“微微，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赵依丹替她解下书包，拉她往沙发坐下，“来，过来陪妈妈看会儿电视。”
宁知微看着电视里正缠缠绵绵、难舍难分的男女，身上一阵恶寒，连忙把姥姥塞给她，“你们娘俩儿看吧，我去看看老爸。”
不等赵依丹开口，她迅速窜进了厨房。她情愿选择尴尬，也不想陪老妈看黏糊大戏。
“微微啊，去冰箱挖块冰来，咱们来个冰镇西瓜。”
宁雅阳冲她一笑，态度与往常无异，让宁知微忐忑的内心安定下来，她脸上不由带上了笑，“好嘞，老爸，看我的。”
只见她打了一个响指，盆子里凭空出现了一大块冒着寒气的冰块，看得宁雅阳一愣一愣的，好久才找回声音，“原来，真的存在什么异能者。微微，你确定不是在拍什么美国大片？”
“显而易见，这并不是。”
“那么，你是异能者，和你不能结婚，有什么关系吗？”
宁雅阳突然发问，让宁知微有一瞬间的呆愣，“并没有。”她愧疚地看着他，“爸爸，对不起。”
“没关系，我明白了。”
宁雅阳摸着她脑袋，眼底是为人父的慈爱，“不管哪个微微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勉强你们的人生。我只是担心，你以后没人照顾。”
宁知微眼角微涩，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爸，我会活很久，比你们任何人都久。”
“那我家的微微岂不是很寂寞？”
会寂寞吗？宁知微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修仙本来就是寂寞的苦旅，与人斗，与天争，大道浩淼，修士不过是沧海一粟，只有坚持不懈、千百年如一日的参悟，才有可能窥得大道。
“我不怕寂寞。”只怕不能得道。
她美丽的凤眼中绽放着璀璨的亮光，充满了自信、坚韧、执着和蓬勃的生命力，那一瞬间，她应该看到了自己的信仰，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宁雅阳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女儿从来没有这样鲜活过。她的生命能被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是上天对他们一家人的恩赐。
不管哪个宁知微，都是他女儿。
“你那晚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宁知微抬头看他，“谢谢你，爸爸，请原谅我的自私。”
不管看起来怎么年轻，老爸和老妈已经四十多岁，再次生育对身体来说都是一种负荷，即使她用灵药改善他们的身体，也不能突破凡人资质的限制。
“傻孩子。”宁雅阳的眼神疼爱柔和，“做你想做的事吧，家里的事我都给兜着。”
聪明如他，早就猜出了宁知微把异能者身份暴露给他的目的。
“我真幸运，能够遇到您和大家。”
“这也许是我们的福分，让我们不必遭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午饭过来，一家人在客厅闲话，小清被宁知微放了出来，正在给家里的中老年妇女卖萌，惹得姥姥“小宝贝”长，“小宝贝”短地叫个不停，笑声一片。
宁知微不由鄙视小清那个没节操的神兽，堂堂一个白虎，竟然学猫叫狗叫，白虎祖宗的脸都被它丢光了，学普通话怎么不见它这么积极。
另一边，家中三个老爷们正在喝茶，宁知微侍奉在侧。
“微微啊，你养的那只大猫，怎么像一只老虎？”
爷爷老学究的习惯又出现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研究着正舒舒服服打滚的小清，冷不丁地开口道。
宁知微拿着茶盏的手一僵，默默地掏出《领养许可证》，“爷爷，您猜对了，小清确实是一只老虎。”
看到那蓝色的小本本，宁雅阳嘴里的茶差点儿喷出来，就连向来淡定的姥爷，也惊讶地推起滑落的眼睛，一脸吃惊。
此时此刻，赵依丹正切了一块苹果递给小清，小清讨好地甩了甩尾巴，嗷呜一声叼过苹果，咔嚓咔嚓地吃掉，末了还张开嘴，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这个样子，很吓人好嘛，咬到人怎么办？
“那个，小清很通人性的，你们不用担心。”
宁知微抹了抹头上的冷汗，转过头，道：“小清，翻个跟斗给大家看看。”
小清看了她一眼，脑海里瞬间响起了它脆生生的声音，“好哒，主银。”
然后，它干脆利落，帅气无比地翻了一个跟斗。
“跳个舞。”
胖老虎蹦跶蹦跶地跳起了姥姥和奶奶的广场舞，满身的肥肉甩得十分欢快，两位老人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给我递个苹果。”
它停住欢快的小身躯，颠颠儿地蹦上茶几，前爪捧住一个苹果，身子往后一仰，爪子一抛，苹果便向她飞来。
宁知微伸手，准确地接住飞过来的苹果，露出愉悦的笑容，“你们看，小清真的很听话的。”
老爸、爷爷、姥爷：“……”
等到大家都离开午睡的时候，宁知微私下问了姥爷，“姥爷，我想去看看关山月，就是上次在公园遇到的朋友，您知道她家住在哪儿吗？”
根据姥爷提供的地址，她找到了关山月的家，然而接待她的却是关家的佣人，在她说明来意之后，对方忧心忡忡地回答，“您来的不是时候，小姐昨天出了事儿，如今正在医院抢救。”
宁知微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匆忙赶到医院，看到的是关家人憔悴灰白的脸色，“关爷爷，关山月她……”
“宁家丫头，是你啊。”
关爷爷比上次苍老了许多，浑浊迟钝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却没有焦距，“月月还在里面抢救，生命危在旦夕。”
宁知微把神识扩展进去，在手术台中看到了关山月，她苍白的皮肤中泛着隐隐的青色，身体僵硬，尽管医生不停地给她做着心脏起搏，心电图却还是无法阻止地变成平直。
她全身的血液已经被清空，就像圣域那些死去的异能者。
“蝙蝠……”
心电图滴滴地响起，关山月双眼一瞪，不甘而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宁知微猛地收回视线，看向手术室外一无所知的关家人，他们依旧在焦急地张望和祈祷，期望手术们打开后就是奇迹。
然而，手术室的门确实被打开了，迎来的却是医生哀悯的神情，“患者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了。”
哀嚎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像是关山月母亲的妇人发狂得要闯进手术室，被医生拦了下来，现场一片嘈杂混乱，甚至没人顾得上旁边的老人。
关爷爷患有高血压，刚听到噩耗那一瞬，血压瞬间飙升，好在宁知微一直都在关注他的情绪，即使地替他化解了，才没造成了悲剧，尽管如此，他还是受不住刺激昏了过去。
关家的伤痛和悲怆已经远去，宁知微离开医院之后，依旧无法抹去内心萦绕的涩然和悲凉。
在修士眼中，凡人是脆弱的，他们容易被生离死别、七情六欲所主宰，甚至还陷入其中不可自拔，太过浓烈的感情是崇尚太上忘情的修士无法理解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百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死亡也只是一次轮回而已。
只有深入凡人的生活，才能深刻地理解到他们生命的奇迹和精彩，短短百年，他们经历了生命的衰减、世事的变迁，自然而然带上了因为阅历而赋予的睿智和通透，从中可以窥视见道法的本真。
就比如她，生活在此界不过短短一年，得到的却远比过去几十年还要多，那是修真界无法给予她的感触。
她不仅改变了面目，连性情也与以往截然不同，不知重回修真界之时，师父是否能认出她这个徒弟。
心中萦绕着一抹无法挥去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