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魔来
当最后一抹红霞从西边天际沉下, 黑暗席卷大地, 死寂的雾色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弥漫一整片山泽河川, 夜色中山朦胧，树朦胧，水亦朦胧，放眼望去，整个浩瀚大陆都被笼罩在暗夜的雾色之下, 仿佛绵亘万里的死地, 竟觉察不出丝毫生机。
锦逸尘御剑立在青云城上空, 一手执了大狼毫笔, 一手拿了竹简, 一笔一划的记载：“……子鼠年八月, 自浩然肃清走尸安顿百姓后, 极夜异兆连续三日，不见天光……”
笔尖在竹简上微微一顿, 他抬头望了一眼。
虽是修士, 却亦不得不遵从自然，极夜异兆原应是远在极南一带的浮空岛屿飘渺虚常见的自然现象, 只因夏日太阳移至北方, 光芒无法照耀到极南边儿的那一处, 是以有极夜的现象存在。
浩瀚大陆日月轮转素来井井有条，颇有秩序，卯时日升, 未时日落，并无关照不到的时刻，尤其是浩然派所在的浮蚩山，乃离太阳最近的灵脉，更不应当有极夜出现。
分明就是不详之兆。
兴许是担忧百姓惶恐，是以才用上了这个理儿，只后头的字他是一个也写不下去了。
黑暗中数十道光芒闪烁，分成行列远去，很快又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紧接着又见另数十道光芒从四面汇集，再由远接近。
浩然派夜巡的修士又出动了一批，回来了一批。
大难来临，整个正道哪敢掉以轻心。
三天前好不容易压制了满地乱跑的尸体，收容从西边被赶往东边的百姓，浩然派不管内峰还是外峰修士皆没曾歇上半口气儿，便迎来了不见天光的不祥之兆，因而立刻担当起守城护城的重任。
事到如今，正道之间即便有过某些过节，此番也都默默的达成某种共识，便是自行守住自己的家门以及周边城池。
别的城镇由别的正道门派守护，浩然派脚下自然少不得浩然修士来镇守。
只是锦逸尘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总觉着正道的布控看似严防死守，但实际上却存在着看不见的忧患。
他曾有意向摇光真人提过心中的忧虑，摇光真人却反是问他：“可知何为因果？”
因果？
因果与正魔之事有什么关系？
他不明白摇光真人的意图，便如实道：“今生种因，来生得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为因果。”
摇光真人笑吟吟的看了他一眼：“不对，太绝对。”
锦逸尘越发不明所以，便道：“望真人指点。”
摇光真人却摇了摇头，对他道：“不急，月圆之日，许多事情你都会明白的，所谓的因果亦并不是常人所理解的那般，这世间之事，你就是想得过于绝对。”
锦逸尘一怔，这几十年来，他的修为一直停留在结丹后期，不得丝毫寸进，倒不是他不够勤奋，而是始终没曾顿悟，摇光真人此言，意在点拨于他。
他抬起头来，感激的看着摇光真人。
摇光真人昂头喝尽杯中的茶，摆了摆手，“去外头守着吧，再提点你一下，这世间，亦没有绝对糟糕的事情。”
锦逸尘郑重的躬身，转身行去。
那一日摇光峰的云气里，他觉得这位身穿紫衣，带着半边面具的真人像是镜中花水中月般，丝毫也不真实。
他甚至有种错觉，摇光真人其实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但这个荒唐的想法很快被他自己否定。
事实上摇光真人于剑道一途造诣非凡，不仅如此，其心思缜密，即便有时行事作风异于常人，但却只有手段，不容小觑。
即便没曾得到他的指点，锦逸尘亦对他心服口服。
而此番，既然古道一说不急，锦逸尘便压下心中所有的疑惑下山，其后依旧按照刑法总堂安排行事，不曾提出过丝毫异议。
浩然派众人倒都已经戒备起来，如今不光是各峰弟子，便是静君真人，乃至蓝前辈、鹤前辈亦都打起精神，作为浩然掌门的天枢真人更是在太清殿连续镇守了三天三夜。
他回头看了眼外峰太清殿，魔道即便来势汹汹，但正道力量同样不容小觑，应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败下阵来。
再过两日便是月圆之夜了。
或许摇光真人是准备月圆之夜再动手吧？
思索之间，远归的浩然修士已经近在眼前，有一道光芒停驻在他的面前。
他握紧竹简，在淡淡的紫芒下，看清了紫衣女修的脸。
女修满脸英气，长发简单的束了个马尾，在背后飞扬，一看就是爽朗自然。
锦逸尘认得她——紫薰儿，是天权真人花小染唯一的弟子，七窍玲珑体，修真一途天赋不错，偏偏还颇为刻苦，如今已是结丹初期的修为。
不过她有个沦为魔修的姐姐，据传其在魔道中声名渐起，一开始因让正道束手无策的“麻雀战战术”在正魔两道名声大噪，后来又跟随了几名结丹魔修，再后来干脆被举荐给了暗王，如今则已经在暗影门门主身侧出谋划策，也是不容小觑的。
为此紫薰儿亦没少受委屈，幸得她天性乐观，又道心稳定，并未受到外界传言多大影响。
对于紫薰儿此人，锦逸尘还是颇为赞赏。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紫真人。”
紫薰儿似乎并不喜欢这些礼数，她摆了摆手，直截了当的问：“锦真人，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锦逸尘点了点头，开口：“紫真人有何疑问？”
紫薰儿也不管他想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刑法总堂外派的道友可有具体消息传回具体消息？”
锦逸尘问：“紫真人意指什么？”
紫薰儿道：“魔道何时会打到此处？”
锦逸尘微微一怔，其实自上次刑法总堂潜伏在魔道的修士传回消息后，至今已经小半个月了，然而魔道那头却没有丝毫风声，魔道的行踪更是越发诡秘，即便天璇真人亲自带着一批刑法总堂前去查探，至今亦没有消息传回。
魔道去了何处？
魔道何时才来？
锦逸尘亦不知去问谁。
他埋下头看着紫薰儿白里透红的脸庞，想了想道：“你想知道的是无名刀紫灵儿的下落？”
紫薰儿一怔。
锦逸尘心知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微微松了口气，却又抱了劝说的心态，叹道：“她如今已与最初的道心背道而驰，更离经叛道，六亲不认，你又何苦执着于此？”
紫薰儿咬了咬嘴唇，不甘的道：“世间有生来的善，无逼不得已的善，然而世间有生来的恶，却也有迫不得已的恶，我姐姐如今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们追着打她杀她，为何不想想，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么？你们都看到她十恶不赦，却不曾想过她曾经受尽苦楚的样子，凭什么说得这般轻巧？好吧，即便她有罪，那些逼迫她至此的人，你们刑法总堂是不是也应当惩治惩治？”
锦逸尘哑口无言，心道天权真人的弟子还当真不拘于礼，直言不讳，倒与天权真人颇为相像。
紫薰儿吁了口气，语气变缓：“在你们看来，我姐姐是魔道无名魔姬，杀伐无道残害无辜，但在我看来，却是某些修为强大的真人用高深莫测的姿态毁了我姐姐，是一个正道弟子的一辈子，或许可能是永生永世。”
末了，她又道：“若不是那些人，我姐姐……不比摇光峰顾真人差。”
摇光峰顾真人，说的是顾长月。
现下换做锦逸尘微微一怔。
紫薰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姐姐是真的想要成为天枢真人那样正义凌然的修士啊！”
可是…
紫薰儿不知道，她的姐姐，曾经那个对未来抱有期许的女修，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魂归于野，天地长眠。
这世间没有人的人生是一句话就可以肯定或者否定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却也有可怜之处。
锦逸尘沉默下来。
一阵冷风刮过。
然而黑暗中忽然有人怪叫起来：“天啊，快看，快看。”
锦逸尘一惊，抬起头来。
却见排山倒海的血色雾气自远处的天边袭来，以极快的速度靠近，越来越长，越来越粗，近乎横贯整个大陆南北，望不见尽头。轰隆隆的声响亦是由远接近，气势如虹，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巨兽踏长空而来，几乎长天都震动起来。
几只妖兽从平地惊起，却惨叫着没入那血色雾气当中。
不，那不是雾气。
那是从长空袭来的血色浪花，或者说根本就是浓稠的鲜血。
天地弥漫开浓郁的血腥之气。
紫薰儿怔怔：“那……那是什么？”
锦逸尘埋着头，飞快的在竹简上写道：“是日，魔道攻来。”
然后飞快的收了竹简。
接着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四大神兽所成之阵，魔道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头好痛，快裂了一样。
但是不阻碍我爱鬼修，爱这个世界，嗯，越写越爱，亲爱的们，你们还爱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