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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道阻且跻 第十六章 ·归程

作者:舟人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442 KB · 上传时间:2015-04-26

第十六章 ·归程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梦境中,看不清面孔的女人不断的退后:“对不起,但是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想害你,我只是想要……送你出去。”


她茫然的看着对方,然后一道尖锐的笑声忽然响起,几乎吓了她一跳:“送我出去?你想,怎么样送我出去?”


有一个瞬间,她甚至在点好奇这是谁的声音。但是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声音居然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惊讶。然而她并没能惊讶多久,因为她的注意力几乎都被那个女人吸引住了。


女人看起来非常的绝望,不断跌跌撞撞的向后退着:“不,我没有这么做过……你去问徐乐道,她是知道的。”


烦躁气闷的情绪从心底猛然腾起,她甚至没能好好思考对方的话,便暴喝一声打断了对方:“够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听你做没有意义的辩解了,事实上你确实做出了想要置我于死地的行为,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从今往后,”她有些艰难的说着,“你我便是陌路。”



女人不断的后退着,如遇洪水猛兽般的恐惧。


她冷眼旁观,心里起初的惊怒愤恨消散之后,突兀的空虚在心中弥漫。她看着女人一步步向后退,然后心中一凛,恐惧与惊叫一起冲出咽喉:“别再往后退了!”


但是对方却罔若未闻。


就在女人踩入禁线的瞬间,她拔剑狂奔。


剑光亮起的瞬间,女人模糊的面容终于清晰……


**


纪启顺茫然的瞪视着天花板,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


然后就有一个脑袋忽然撞入她的视野:“醒了?”


“啊……”她一时之间有些绕不过弯儿来,发了好一会儿怔才哑着嗓子道,“董师叔祖……”


董妙卿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她的眉心,笑眯眯的说:“还认得出来人,可见没傻透。”


乍然醒来,纪启顺根本还不清楚状况,所以便秉承着“沉默是金”的原则闭紧了嘴。然而董妙卿却是个多话的性子,她见纪启顺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愈发的来劲要逗她说话——


“我说小师妹啊,你可真够能睡的,你知道我守了你几天吗?”


纪启顺便顺着她的话问道:“几天?”


“足足半月!”董妙卿一边说着,一边又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闻言她不由一愣,随即脱口问道:“那小比已经结束了?”


“那是自然。”


看着纪启顺愣神的模样,董妙卿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抻了抻胳膊。然后便甩着膀子往外头走,一边还拉着声音吆喝:“既然咱们的小师妹都醒了,那我也该去汇报工作咯!”


她走了后,纪启顺又在床上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儿、慢慢儿的回过味来,刚刚董妙卿好像是……叫了她两次小师妹来着?正当她咂巴着嘴回味时,门外头突然有人“笃笃”的扣了两下门。


这回纪启顺没再愣神了,她用手撑了撑榻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只能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对门外道:“请进罢,门没锁。”


屏门被轻手轻脚的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朴素的女冠,她清秀的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师妹……”


看到女冠的瞬间,纪启顺呼吸猛地一窒,居然有种噩梦再现的惊惧。然后她生硬的别过头,将视线对准白茫茫的天花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才能够平静的开口:“有什么事吗?”


对方双手紧握,局促的笑着:“听说师妹醒了,所以我想来看看……”


纪启顺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那你已经看过了。”


“我……”女冠垂下眼帘,纤长睫毛在眼窝打下淡淡的投影,愈发显出她的无助于苍白。


“苏方,”纪启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叫她的名字,“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做纠缠。所以,简单明了的告诉你——不必解释什么了。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一旦做出了决定,哪怕这件事最终没能完成。它终究还是存在的,没有人能扭转既定的事实。”


苏方凝视着自己泛白的手指关节,苦笑道:“我知道的,你一向这么果断。五年前,你带着红尘令去寻找机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只是,不管往后我二人到底如何,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纪启顺沉默了一会儿,正欲点头答应的时候,就听见董妙卿懒洋洋的声音在屋中响了起来:“看不出来我们的小师妹人缘很是不错嘛,才醒过来这么会儿就已经有昔日好友来看望啦?”


不知道是不是纪启顺的错觉,她居然从那毫无起伏的语调中听出了些不太鲜明的嘲讽。不过显然,苏方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她礼数周全的对董妙卿作揖行礼:“弟子见过董师叔祖。”


董妙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呵呵”了一声,没理她。


苏方竟也不生气,反而温和的轻声嘱咐纪启顺:“打扰师妹陪我聊了这么几句,我也不再烦你了。只是师妹这伤恐怕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好的,我虽不太能为你解闷。但徐师妹却是个伶俐人,而且她也念你许久了,师妹往后若是觉得无聊,不妨将她喊来作陪,她定然也乐意的。”


纪启顺有点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但却没说什么旁的,只是平淡的应了声:“多谢师姐,我记下了。”


随后,苏方也没再多做停留,只是又恭敬的向董妙卿行了礼,这才离开了。


苏方前脚刚走,董妙卿就气咻咻的把门一关,教训开了:“她到是会说话,还‘我不能为你解闷’,她哪里是不会解闷啊!她也太会解闷、太会玩儿了!都快把你给玩儿死了!诶,你说你蠢不蠢?呵呵,我都快被你蠢哭了。纪小爷、纪大爷、纪祖宗!她快把你害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还和她聊天,你就不能让她滚出去吗!”


纪启顺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骂过,一开始都被骂愣了。但是慢慢反应过来后,她虽然感到惊怒,却也不知道怎么反击。因为她从小所受的教育,从来都是含蓄的、迂回的、叵测的。没有人会因为一时不悦就破口大骂,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击这样的董妙卿。


就在董妙卿越骂越来劲的时候,房间中的某处空气忽然水般退去,露出一个黑袍的貌美女冠来。她只是不轻不重的扫了一眼董妙卿,就成功让她停下了嘴。


纪启顺很复杂的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她来了多久了?


董妙卿蹭的一下跳了起来,她干巴巴的笑了一声,难得的和纪启顺默契了一回:“哟,师傅,您来了多久了呀?”董妙卿的师傅,那当然就是余元卜。


余元卜似乎根本没听到董妙卿的话似的,面无表情的就在床边的一个圈椅上坐了下来。见自家师傅不说话,一脸很严肃的样子,董妙卿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的立在了圈椅后边儿,甚至还手脚伶俐的给余元卜沏了杯茶。


余元卜拿起茶,轻轻地抿了一口,又轻轻地放了下去。


她轻轻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儿,轻轻地说道:“滚。”


董妙卿一扁嘴,满面委屈的走出去了。


虽然很委屈,但是她还是贴心的、轻轻地带上了门。


纪启顺莫名其妙的看着这师徒俩,有点闹不清楚情况。


余元卜看了眼躺在榻上的纪启顺,忽然弹出一道灵气,将她扶着坐了起来,然后不疾不徐的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纪启顺对于能够坐着和别人对话这一点还是很满意的,所以面上表情也显得自然了不少:“弟子见过余太师叔祖。”


余元卜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道:“太师叔祖,是不是有点拗口?”


纪启顺愣了一下,随即也是一笑:“是有一点。”


对方微微一笑:“那以后叫师傅如何?”


纪启顺有愣住了,她发现今天她愣住很多次了,不过也不能怪她太大惊小怪,实在是今天太波折了。她觉得自己都被刺激得有点麻木了,竟然愣过之后很平静的回答道:“师傅。”


余元卜满意的点了点头:“恩,是挺顺耳的。”停了一会儿,她保持着微笑接着说了下去:“但是,仅仅只是顺耳还不行,你还要让它变得顺理。”


纪启顺精神一震,心中暗道:总算有件比较正常的事情了。她稍微一敛情绪,正色问道:“还请太师叔祖指教。”


余元卜也收了脸上的笑:“我们现在正在回宗门的路上,因为本次小比受伤弟子不少,所以乘坐的是穿云舟返回。在回宗门的路上,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回了宗门后随妙卿去一趟执事堂报备一下,往后你就是我座下的旁听弟子。”


“两年的时间,我给你两年的时间证明自己。”余元卜用清冷的双眼打量着纪启顺,“两年的时间,你若是做的不好,滚蛋;你若是做的一般,滚蛋;若是做的不错,还是滚、蛋。”


纪启顺也凝视着余元卜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产生哪怕一丝情绪波动。


余元卜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但是脸上依旧是找茬般的漠然:“我的弟子必须是最出色的,若是无法站在顶端,就算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俯视天下。于我而言,就是一个败者。所以,你要做到的就是在这两年中——赢给我看。”


余元卜走了,纪启顺却一动未动。她看着余元卜曾经坐过的凳子微笑起来,唇角扬起的弧度倨傲而又坚定——会的,我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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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道阻且跻 第十七章 ·凄迷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七天后,穿云舟进入太虚门海域,纪启顺的伤也已恢复了小半。虽然面色看起来并不好,但是自己行走、起居已经没了问题,精神也已经好了很多,没有了前几日那种“聊上几句就眼皮打架”的疲惫。


当白英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披了一件浅灰道袍,正盘坐在榻上翻看一本古籍。清淡的天光透过窗纱流进屋中,仿佛一双妙手在她颊上淡扫了一层莹润的光泽。


她抬眼看向白英,恬然一笑:“你来了。”


那惬意闲适的氛围,仿佛时光停伫此间。


听闻纪启顺出事后,白英想了很多,始终不敢来探望她,怕见到这个被自己所敬重的人落魄的、脆弱的一面。直到何明德等人来过后,听说了纪启顺似乎还不错,她才稍微放下了心。


虽说听说了这样的消息,但是她也万万没料到推开门后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这哪里是“似乎还不错”,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啊!


纪启顺倒没发现自家师妹一发不可收拾的脑内小剧场,她有些抱歉的笑道:“前几天老在床上歇着,人都歇邋遢了,让师妹见笑了。”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落的将身上的道袍穿戴整齐了,又从乾坤袋中翻出茶具和一小袋茶叶。


白英笑着摇了摇头,将茶壶和茶叶接了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师姐且坐着吧,本就是我贸然来访,还要请师姐不要怪我这么迟才来探望才好。”


见她要自己沏茶,纪启顺也不与她客气,顺势就松了茶壶。她掀了袍子在榻上坐了下来,听了白英的话忙摆手道:“你要是早前来找我,我倒反而不开心了,那时候整天就想睡觉,哪里来的空与你们逗趣?”


白英听了一愣,不禁问道:“竟然伤得那样重吗?”


修士是十分注重对于身体、灵气的掌控的,一般的情况下,达到出窍之后修士就无需睡眠来消除身体的疲惫了,因为他们平时能够很好的掌控自己的身体。如果一个出窍修士疲惫到睡着,那便意味着他已经虚弱到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了,由此可见纪启顺受伤之重。


纪启顺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鬓角,轻描淡写的笑了笑:“也没什么,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得很吗?”


白英的视线轻轻扫过,正如纪启顺所言,她现在看起来并不怎么糟糕。虽然面色还稍微有些发白,但是看起来却很有精神。身上稍显清瘦,但却并不显虚弱。于是稍微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将茶盏轻轻放在了她的面前:“请师姐指点。”


纪启顺也习惯了白英内敛的性子,知道她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话。便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旋即发自内心的赞了句:“阿英太谦虚了,你的手艺已经不是我这种半吊子能随意评点的了。”


白英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师姐抬爱了。”


见她不好意思,纪启顺就故意调侃她:“什么就抬爱了,若真要抬爱,非得把师妹日日带在身边给我烹茶才好。”


白英素来不擅长和人逗趣,便只好转移话题道:“方才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师姐在看一本古籍,不知道是什么书能叫师姐如此入迷?”


纪启顺不怎么在意的答道:“也没什么,一册话本罢了。”一边说着,一边就从乾坤袋中将那书册翻了出来,交给白英。


白英接过一看,乃是一本装订并不怎么精美、甚至有些草率粗陋的包背装,书名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蓬莱仙踪》,署名是烂柯人。她翻了几页,发现就是俗世中人杜撰的一些神怪故事——


说是蓬莱山中有真仙,生得是铜铃大眼、三头六臂、口能喷火手可点金,住在金梁银栋玉瓦翡砖的宫殿里。开心了,便晴空万里;生气了,便洪涝伏旱;难过了,便暴雨连天。动动手指头,就能劈裂一座大山;跺跺脚,就能让天地崩陷;使劲吸口气,就能喝干东海。


饶是白英这样的脾气,也有点哭笑不得了,她将那书一合,叹息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纪启顺故作惊恐道:“你可别叹气,小心把穿云舟给掀了。”


白英难得开了一个玩笑:“师姐莫叫,一会儿该打雷了。”


又聊了几句话,纪启顺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对了阿英,后来你去哪里了?我出了那法器后,便不见你了。”


白英闻言一笑:“这倒是件趣事,我出去后便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地方,正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便遇上了一位熟识的师姐。就干脆和那位师姐同行,去了众妙宝殿,也有一些所得。后来遇上一个实在太过厉害的禁制,才被移了出来。说起来,我还比师姐你晚出来一些。”


纪启顺动作一滞,随即笑道:“原来如此。”


白英忽然站了起来,对她一拱手:“聊了这么一会儿,居然忘记恭喜师姐了,是我的不对。”


纪启顺忙侧身避过,奇道:“恭喜?恭喜我什么?”


见她不肯受理,白英便坐了下来:“自然是恭喜师姐得拜名师啊!”


纪启顺一愣:“你们都知道了?”


白英笑了:“怎么不知道?恐怕穿云舟上没几个人不知道。我才出来的时候便听到有人说这件事了,师姐仿佛是被余太师叔祖亲自带回来的。不过师姐你那时候恐怕也伤得太重,所以才不知道吧……”


送走了白英后,纪启顺对着案几稍微发了会儿呆。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浮出一丝苦笑来。她拿起茶壶杯盏,将里头剩余的茶水倒进窗边的盆景中,这才将它们收进乾坤袋。


她的伤势,远没有白英以为的那么简单。


昨天,董妙卿看她精神好了不少,便和她谈了谈伤势的问题——她伤得并不能算太重,至少每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也绝对算不上轻,她伤到的是丹田和经脉。


丹田和经脉,是修士储存、吸收、消化天地灵气的地方。伤了丹田,便无法正常修炼;伤了经脉,便无法使用法术。她的经脉还好,只是有些轻微的损伤,主要还是丹田。


董妙卿告诉她,这种情况确实很严重,但是却不是没有恢复的方法。余元卜才将她从秘境中带出来的时候,她的丹田几乎快要破裂。幸而余元卜恰巧会一些修补丹田的秘术,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只能初步的修补了一下,所以她现在丹田完全不能用。


为了防止她一不小心把自己的丹田弄破了,余元卜就顺便把她的经脉给封了。所以,她现在连一个简单地去垢术都用不了,只能勉强使用乾坤袋。


前几日何明德等人来探望她的时候,她身上乏力只能勉强坐起来,所以并没有想要给他们倒茶。今天精神好了不少,便自然而然的将茶盏取了出来招待白英用茶。不想却遭遇了无法使用法术的尴尬局面,叫她实在是有点心情复杂。


纪启顺从乾坤袋中取了另一册话本出来,她将手肘撑在案上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的阅读话本中描述的荒诞故事,但是那些潦草的字迹却没能引起她的兴趣。


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似乎幻化成董妙卿的模样:“你的丹田和经脉都受损了,这几天就当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你不必太过担心,回了宗门师傅定会把你治好。”


她将话本“啪”的一下合起来,抻着腰倒在床上。她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天花板,叹息道:“好好休息一下,不必太过担心吗?”


纪启顺忍不住苦笑起来,不担心就不担心吧,本来就算她担心也是没什么用的。只是,她这样的人又能怎么休息呢?


她八岁就进入深山修炼,十岁进入蓬东太虚门,十一岁养气。十三岁下山游历,十六岁出窍。现在她十八岁,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了。十年中,她每天都是修炼,也只有修炼。


在修炼中长大,修炼中结识好友;


修炼中跌倒,修炼中爬起。


现在要她休息,她能怎么休息?


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休息,也根本不想休息。


原本清晰的视野,渐渐起了雾。


纪启顺用手臂挡住眼睛,她有点想念自己的剑了。


**


三日后,穿云舟回到了太虚门上空。


纪启顺与一众弟子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灵秀的山脉。


余元卜立在船头,轻轻一弹指,便打开了穿云舟的防御阵:“回去罢。”话毕,便首先化作一道锋锐的剑影向下飞掠而去。跟在她之后的,是那几个引气弟子。


纪启顺等人一动不动,她们这些出窍弟子要等到引气弟子都下去了后才能动身。她垂着眼睛,思考着要怎么开口让白英带自己一程才能显得不突兀。


然后她就听到董妙卿独有的散漫声线远远传来:“顺儿,低着脑袋看啥呢,找金子?”纪启顺愕然抬头,发现董妙卿正懒洋洋的靠在栏杆上望着她。


董妙卿对她招手:“快过来,我带你下去,不是说好了要体会一下师姐我风一般的高明遁法吗?”


虽然觉得对方的叙事方法有点奇怪,但纪启顺还是快步走了过去,并且恭敬的拱手应是。董妙卿都给她台阶下了,傻子才会推拒呢。


董妙卿懒洋洋的抬起手,大概是想要摸她的脑门儿,但是随即一顿,将动作改为了拍肩:“乖了。”随即化作一道清光将纪启顺合身一裹,向下飞遁而去。


落地之后,清光散去。


纪启顺一边在心中暗想“什么风一般的遁法,明明是光遁”,一边向董妙卿抬手道谢。董妙卿则依旧一副懒洋洋的神态:“不用不用,自家人客气啥。”


纪启顺又客套了几句话,这才转过视线扫了一眼身周,发现前方大约十五丈处黑压压一片人影,而她身周却只有董妙卿等引气弟子和身前的余元卜。她愣愣的想:“看着阵仗,掌门别是把外门弟子都找过来了吧。”


事实上,正是如此。


十五丈的距离,是什么?


十五丈的距离就是——我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哟!


所以当纪启顺深思“掌门是不是吧所有外门弟子都带过来”这个问题的时候,十五丈外的外门弟子们的心声就是——


“董师叔祖旁边那个内门弟子好像有点陌生,是谁啊?”


“咦,她好像是出窍期啊,难道是余太师叔祖的新弟子?”


“难道是在小比中被余太师叔祖看中了吗?”


“好后悔……早知道我也报名小比了!”


几息后,出窍弟子门也都陆陆续续落地了。


掌门陈逸卿一甩衣袖,带着黑压压的人影迎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妙妙发现自己摸不到小纪头后#


董(咬牙):个破孩子,长那么高作死啊?


纪(微笑):空山新雨后,师姐一米六。


董(冷笑):呵呵,有本事笑我,有本事报身高啊!


纪(镇定):一米七。


[修仙]道阻且跻 第十八章 ·尘埃落定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余道长,多日未见,还是一样的精神啊。”陈逸卿笑着迎上前来,态度十分恭敬的对着余元卜拱手作揖。夏日微醺的清风扬起她的衣袂,金线绣出的太极团花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目的光,将她那身略显沉闷的紫色道袍也衬托得鲜活了些。


余元卜也笑着拱手回礼:“托掌门的福。”口吻并不生疏,倒是有些稔熟。看得纪启顺是心中暗暗惊奇,因为按理来说余元卜和陈逸卿不该有多深的交情才对。


首先,陈逸卿是这两年才升任掌门的,之前担任掌门的乃是一位李姓中年男修,前两年李掌门寿尽去世后,她才顶了上来。而且她的修为也并不多高,才是神魂期罢了。而余元卜前两年一直在外游历,自然没机会认识陈逸卿,而在她游历之前,恐怕陈逸卿还是个引气弟子呢,二人如何有机会相识?


不过,这陈逸卿能在神魂期就当上掌门也算是奇人了。太虚门掌门这个职务,虽然看重能力、对修为并没有明确要求,但是历任掌门基本都是中、下品金丹的修为。就像前任掌门李掌门,他的修为就是中品金丹。


至于为何没有上品金丹修士担任掌门,这一点宗门典籍上虽然并未提及,但纪启顺却也能猜出一二——能够走到上品金丹这一步的,皆是有望于大道之人,而掌门却每日都有许多繁杂庶务需要处理。


让一个上品金丹修士浪费时间处理庶务?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纪启顺正想得入神,忽觉手上一痛,她微一转动视线便看到董妙卿斜睨着眼睛瞄她。正欲开口说什么,手上又是一痛,她微微低头,发现二人的袖子挨得很近。道袍宽阔,若是小心点别人根本无法发现这点小动作。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对董妙卿的行为颇觉无语。要是在几天前,她可能还会因此不悦,但是现在她只是觉得哭笑不得。经过在穿云舟上的几天相处后,她发现准师姐董妙卿脾气很怪,但是人却不坏。


就像她才醒的那天,董妙卿莫名其妙的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结果当天晚上就又哭丧着脸给她送饭来了,还没等她询问缘由,董妙卿就别别扭扭的对她道了歉,还和纪启顺分享了一下自己的小秘密——无外乎就是和朋友的“爱恨纠葛”,什么“我对她这么好她居然还害我”云云。


说到最后居然差点气得要把桌子给掀了,还是伤员纪启顺好声好气的把她给哄顺心了,这才满意的走了。弄的纪启顺是哭笑不得,不过这种粗糙的安慰方式,居然也不是没用的。至少,那天晚上纪启顺因为疲惫而睡得很香。


见准师妹看都不看她一眼,董妙卿又是狠命一弹对方的手背。


纪启顺只得无奈的用嘴型问道:“你怎么了?”


董妙卿同样用口型道:“你老盯着他们干啥?”


“发呆。”


“……”


正当纪启顺以为耳边终于可以清净了后,对方却挨得更近了:“诶诶,你是不是在想师傅和掌门啥关系?”


纪启顺瞄了一眼前面似乎在交谈着什么的二人,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董妙卿:“你怎么知道?”


对方得意洋洋的一笑:“因为我也在想这个啊!”


纪启顺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和董妙卿说话了。也就是这时候,前面的两人忽然停止了交谈,转身看向众人。


陈逸卿轻轻咳嗽了一声,广场上窸窣的交谈声便渐渐消失了,她仿佛很是满意的微微一笑:“诸位,接下来公布这次小比的排名。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先行公布奖励的安排。”


她的声音并不很响亮,但是却非常清晰的传达到了每个弟子的耳边,纪启顺知道她多半是用了传音术,一个常用的小法术。


“经过商议,我们决定——前五名弟子,能够获得一千点奖励,以及以下物品其中的任意一样:一重天的上品法器一件、上品符箓三张、上品炼材若干。第六至第十名,则各奖励功绩若干点,其中第六名为两千点,往后依次递减两百点。十名以外,没有额外的奖励,你们在秘境中的收获便是奖励,这一点前十名诸位也是一样。”


“接下来,”陈逸卿面含微笑的后退了一步,“请余道长公布排名。”


余元卜对陈逸卿微微点头,随即走上前来,却不说话。只见她指尖轻搓,弹出一道红光,红光猛地窜到半空中,随即在空中慢慢铺展开来,显示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名——正是此次小比的排名。


众人看得一愣,随即“哗”的一声炸开了锅,纪启顺抬头一看,却原来这份排名的顶端,竟然有两个名字并列第一!


“费平、何明德……吗?”初时的震惊过去之后,纪启顺微微一笑,暗道:若是他二人倒也不奇怪了。旁边的董妙卿奇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纪启顺摇了摇头,顺着至上而下的顺序将视线向下一挪,发现下面竟然是一水儿的熟人。费何二人并列第一,所以没有第二名。因此第一名下面直接就是第三名了,第三名是徐乐道、第四名是王意婵、第五名是王意娴,看到第六名的时候她吃惊的“咦”了一声。


董妙卿听了,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有些惋惜的道:“可惜了,才第六名。”


“可惜?”纪启顺不解的皱眉,“小比才开始没几天我就出来了,根本没有什么大的收获。若真是按收获来排名的话,我顶多二三十名。”


董妙卿啧了一声:“干嘛非得把收获二字定在那些俗物上?只有那些才算收获?照你这么想,俗世那些凡夫俗子日日醉生梦死,也算是很有收获了?那些抱着金山银山大脑空空的人,也算是很有收获了?”


纪启顺觉得好像明白了一些,便反问道:“那在你看来,什么才算是收获?”


对方则不耐烦的一挥手:“自己想!多动动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会累死?”


“……”纪启顺颇为无语的转过头,继续看排名。从第七名开始,就都是不认识的名字了。直到第十八名,是白英的名字,而后第二十五名则是叶雪倩。奇怪的是,她并未在排名上看到苏方的名字。


但是还没等她问董妙卿,人群中便传出一道声音:“我不服!凭什么那两个小子得第一!凭什么!”纪启顺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男子高举着拳头,怒目大喊不服。


他这不喊也就罢了,许多人虽然心中诸多嘀咕,却也不敢说出来,毕竟宣布此排名的可是一位上品金丹宗师啊!但是他这么一喊,那些心中不满的人便也跟着嚷嚷了起来,毕竟枪打出头鸟嘛。正所谓法不责众,上面就算要责罚,也不会责罚他们这些起哄的。


想明白了这些,便有不少人都闹了起来。就连那些未曾参与秘境的弟子,也都接头交耳的讨论了起来,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不服”声中,纪启顺看到董妙卿咧嘴一笑:“好戏开场咯!”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不服”声中,余元卜振袖一笑:“不服?你们,凭什么不服?”她甚至没有展开金丹宗师的威压,就凭着通身的气度,就让台下众人骤然静了下来。


沉沉的眸子转动间,视线落在那最先开口的大汉身上:“刘银汉,你不服?”


刘银汉先是一愣,大约是没想到余元卜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回过神后有些不自在的答道:“是。”话音听起来已是没了方才的底气了。


余元卜双手负于身后,稍微踱了几步,语调悠哉道:“这倒奇了,你有什么不服的?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能不服?”


话至此时,刘银汉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便只能咬牙道:“我此次所获甚多,至少应该排入前十五,但是……”


余元卜露齿一笑,颇是明媚的样子:“你所获颇丰是不错,不过依我看来,你的人缘更是好得令人羡慕。居然有数名弟子,愿意将自己的所获送与你,当真是好极、好极!”


说到了这里,下面众人自然不会听不懂,于是又是一片哗然。只不过,这次大多数人都是在暗骂刘银汉卑鄙无耻了。刘银汉面色煞白的站在原地,额头一片细密的冷汗。


余元卜又踱几步,忽然喊道:“蒋岱川!”


一个容貌清秀的苍白脸少年站了出来,彬彬有礼的对余元卜拱手行礼:“弟子见过余太师叔祖。”


余元卜一挑眉:“你可是不服?”


蒋岱川温文一笑:“方才不服,现在已是服了。”


余元卜饶有兴趣一笑:“哦?”


少年有些腼腆的一笑:“方才我本是为刘大哥不服,但是听了太师叔祖之言。方知是弟子鲁莽了,还请太师叔祖见谅。”


余元卜微笑道:“这么说来,你与刘银汉交情不错?”


蒋岱川叹息道:“刘大哥本是弟子挚友,只是……唉,也罢,我替刘大哥向太师叔祖赔罪,请太师叔祖原谅他这一回罢。”


徐乐道站在人群中冷哼了一声,站在她身旁的叶雪倩更是气得面色发红。而刘银汉则握紧了拳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直愣愣的瞪着蒋岱川,直欲将他撕碎一般。


但是接下来余元卜所说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哼了一声:“你倒是乖觉,不过你也不必急着与他撇清关系,要我说你们挺适合做朋友的。俗世里有个词叫做臭味相投?我觉得挺适合你们的。”


说着,她微扬起下巴看了蒋岱川一眼,黑沉沉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她渐收了面上的笑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淡声问道:“可还有人不服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纪启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觉得自己这个准师傅笑比不笑吓人。她故意将利益放大,引得许多弟子沉不住气,然后从中揪出品行不端的人。她慢慢的叹了一口气,这次没能在榜单上见到名字的苏方,恐怕不妙啊。


余元卜停了片刻,才继续道:“看来是没意见了?那就散了吧,前十名弟子留一下,会有内门弟子带你们去多宝阁和执事堂办理后续事宜,以上。”


黑压压的人群渐渐散去了,纪启顺几人跟着董妙卿去了松绕峰的执事堂。原本她还觉得奇怪,因为大多数弟子都是住在弄月峰的。但是领完了两千功绩后,董妙卿却没放她离开:“别人都可以走了,顺儿你还要去一个地方。”


纪启顺一愣:“什么地方?”


董妙卿活泼的眨了眨眼睛:“去了就知道。”


话音未落,便架起遁光将纪启顺一裹,腾跃而起。


**


清光落地后袅袅散去,纪启顺抬起头看见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上面横了一块儿乌木牌匾。匾上三字笔锋锐利大气——惩戒堂。


纪启顺皱了眉:“为什么要来惩戒堂?”


董妙卿坚决将关子卖到底:“去了就知道。”


这已经不是纪启顺第一次来惩戒堂了,上一次还是被叶雪倩等人陷害的时候,因为药田而来的此处,结果被罚去孤岛检验庚金矿藏。结果不光是找到了庚金,还找到了如今的这个秘境。


她跟随董妙卿走进惩戒堂,发现大堂中已经或立或坐,来了好三个人了。而这三个人,纪启顺都是认识的。坐在最上首的,便是几年前的那位执事。坐在执事下首的,则是刚刚还大耍威风的余元卜。而那立于堂中的,是苏方。


只是一眼,纪启顺便瞧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并不意外余元卜会知道苏方与她的纠葛,能把蒋岱川、刘银汉二人的小九九看得如此清楚。苏方那点心思,又怎么可能瞒过余元卜?


纪启顺深吸一口气,礼数周到的行礼:“弟子见过太师叔祖,见过师叔,不知二位长辈寻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执事看了一眼余元卜,见她正一门心思喝茶,便笑着开口道:“师侄有礼了,也无甚大事,就是有几个小问题想要核实一下,师侄只管照实作答就可。”


纪启顺复又拱手道:“是。”


执事看了一眼案上的玉简,问道:“堂下可是你师姐苏方。”


纪启顺答:“是。”


“恩,你二人一同参加小比,后在秘境相遇?”


“是。”


执事又接着问道:“你二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她坏你玉佩,意图将你处之而后快?”


闻言纪启顺一愣,下意识看向苏方,却见对方一脸平静,似乎完全听不见执事的声音一般。她静默片刻,答道:“是的。但,这一条有点问题。”


执事指尖的光芒一顿,随即向前倾身道:“怎么说?”


纪启顺平静而客观的回答:“弟子在事发之前就发现了玉佩的损坏,所以对此早有防备。因而苏方暴起时,并未能够伤到我。”


执事姿势不变:“那你要怎么解释身上的伤?那可不是普通的伤啊。”


她莞尔一笑:“是弟子太过粗心,踩到了禁制。”


执事晃了晃指尖的光:“你确定?”


纪启顺笑容不变:“确定。”


执事终于弹出指尖光芒,狡黠的一笑:“你就算硬要这么说也没关系,反正她已经全说了。”


纪启顺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随即故作镇定的追问道:“不知道师叔什么意思?”


执事哈哈一笑:“自然是你救她的事情。”


纪启顺顿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罢了罢了,年轻人脸皮总是薄的。”执事一甩袖收了笑,随即又正色对苏方道,“苏方,你意图谋害同门,幸而纪师侄警觉未能令你得逞。也算是间接帮了你一把,令你不至于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现今,罚你暂离师门,回家闭门思过三年。你可接受?”


苏方低头答道:“弟子接受。”


执事叹了口气:“行了你的亲属怕是已经来了,你这就收拾一下回去罢。”


苏方恭顺的行礼道:“是。”


话音未落,便两个人走了进来,对众人行礼道:“太师叔祖、师叔。”纪启顺正觉得声音耳熟呢,随即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王家姐妹二人。立在堂中的苏方见了,亦是一呆。


妹妹意娴眼圈微红的对着纪启顺一拱手,便走过去扶苏方了,姐姐意婵也面有惭色:“纪师妹,我……”


纪启顺微笑示意没事,又道:“怎么是二位来接苏方师姐?”


王意婵秀眉紧锁,长叹道:“苏婶婶苏叔叔知道消息后,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我家向来与苏家有些来往,所以家里父母令我们接苏师妹回去。”


“原来如此。”纪启顺理解的点了点头,这时王意娴也扶了苏方要往外走。苏方却望着纪启顺,表情十分的欲言又止。纪启顺好脾气的问道:“苏方师姐是有什么嘱咐吗?”


王意娴紧紧握着苏方的手腕,低声道:“纪师姐,对不起,二姐姐她……”苏方打断了王意娴的话,急促的道:“师妹,你、你记得找徐师妹。我……”王意婵推了推自家妹妹,示意她将苏方带走,同时歉意的对纪启顺点了点头。


纪启顺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目送三人离开后,纪启顺长长叹了一口气,额头却忽然被人戳了一下。她就算不看也知道是谁:“师叔你又怎么了!”一天被戳来戳去这么多次,真是泥人都有三分土性!


董妙卿却丝毫不怵她:“年纪一点点儿,就叹这么多气,跟个小老头似的。”


纪启顺揉了揉眉心,道:“我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累了?”声音沉稳清越,是被她遗忘了许久的余元卜。


纪启顺忙回身行礼道:“弟子失态了。”


余元卜将茶盏放下:“你身上还有伤,这么一串折腾下来累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老二,你先去帮你师妹把住处收拾出来。”


董妙卿一拱手,怪腔怪调的叫了声:“得令!”


随即,几步一迈走出去了。


这时候执事早已离开了,大堂中唯剩下了余、纪二人。余元卜清越的声音凉凉的回荡在空旷的堂中:“你现在虽然还算不得我正经弟子,但也不必那么生分了,往后私底下叫我师傅便可。”


纪启顺恭谨道:“师傅。”


“很好,”余元卜振袖起身,“你且随我去见一个人,她对你的伤,很有点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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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道阻且跻 第十九章 ·决定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出了惩戒堂,沿着东边的石阶向下走上百来步,便是一片葱郁茂密的竹林。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穿过竹林,便能看到一座风格颇是精巧雅致的牌楼,其上书四字——游云客居。


见到牌楼,纪启顺有些讶异的一扬眉。这“游云客居”乃是太虚门特别辟出来的一块儿地方,专门用来给非本门、修为金丹以下的修士暂住。她自然不是讶异游云客居的存在,就算是俗世的小道观都会为云游道士准备客房,七大门派之一的太虚门自然不会连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懂。


她诧异的是余元卜竟然带她来此处,住在这里的修士修为到顶也就是神魂罢了,一个神魂修士能有办法修复她的丹田?


也就是一晃神的功夫,她们已经进了游云客居。又绕过几条游廊,走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一处掩盖在浓荫中的院落。院落外笼罩了一层别致的守护禁止,触目之处俱是一片层叠的幽绿枝桠,叫人望不清院中景象。


纪启顺头回见到这样别有意趣的禁制,不由轻声赞道:“倒是雅致。”


而后便有一个分外清越的女声含笑答道:“蒙君抬爱,不胜荣幸。”


循声望去,却是一位水色道袍的女冠盈盈立于浓荫中。她手捻柳枝,对余元卜行礼道:“晚辈李乐山,见过余前辈,见过这位师妹。”行礼时的姿态、动作,皆是赏心悦目至极。


纪启顺忙拱手回礼:“见过这位师姐。”


余元卜则没什么表情的一挥手:“行了,就你们麻烦,都进去说话吧。”


纪、李二人皆拱手应是。


李乐山撤了禁制,纪启顺|便随余元卜进了院中,这才发现不光是外头的禁制很是雅致,就连院中布置亦是如此。比如靠墙的秋千,又比如树下的吊床,都能看出李乐山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纪启顺打量院子的时候,李乐山也已经重新放下了禁制,她见纪启顺视线所及,便笑道:“我这院子稍乱了些,师妹见谅。”


纪启顺也回之一笑:“师姐客气,这院子布置得极好。”对方笑且不语,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余、纪二人进屋。


进了客堂,待三人各自入了座,李乐山这才笑道:“小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二位的,还请见谅。”


余元卜微抿一口茶水,挑眉道:“无妨,我二人又非来讨茶喝的,就算你不上茶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此番前来,想必你师父已将事情告知你了。”


李乐山颔首道:“不错。”


“嗯,”余元卜将茶盏一搁,视线转向纪启顺,“你可知道碧潭阁?”


纪启顺颔首道:“碧潭阁乃是七大门派之一,位于蓬南、中舍城以南一千两百里处,是七大门派中与我太虚门最近的宗门。其门人多善丹道。”


“不错,”余元卜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这位李师姐便是碧潭阁门人,其丹道造诣在同辈秘传弟子中,亦是数一数二的。”


李乐山自谦道:“前辈过奖。”


余元卜又道:“她的师傅许守一曾欠了我一个人情,现下你丹田破裂,而许守一恰好在此道上有所研究,我便用人情为你讨了一条生路。恰好你李师姐神魂圆满外出游历,许守一便令她前来助你。”


闻言纪启顺精神一震,忙起身郑重向李乐山拱手作揖:“多谢师姐!”


李乐山却侧身避过:“现在还不是谢我的时候,家师对此道虽研究已久,但是至今没有完全的把握。虽然曾尝试过几次,但都未有成功。这次余前辈相托家师本不欲答应,因为此术实在风险过大。还望师妹好生思量。”


纪启顺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此术从未成功,意味着的自然是巨大的风险。但是事已至此,她早就没了选择的余地了。于是,不由苦笑道:“若是师姐愿意为我试上一试,启顺已是感激涕零。”


李乐山凝视她许久,又道:“你不必这么早下决定,且听我说完不迟。家师研究出来的这一秘术,并非是修补丹田,而是重塑丹田。需要用诸多稀有炼材、珍奇灵草炼制一味丹药,名曰七转七还赤髓丹。此丹练成后,共有七炉,每一炉都有七颗。


也就是七七四十九颗丹药,第一炉的七颗丹药需一气炼化,其中所含的天地灵气极其刚猛暴烈,会将你的丹田再次撕裂。丹田撕裂的过程,大约能持续七到十五天,期间痛苦非常人可忍受。


最重要的一点,在这段时间中,需要保持清醒的神智。若是半途而废——轻则经脉俱碎,成为废人终身不可再踏大道;重则当场毙命,神仙难救。熬过这第一关后,便可以暂时松口气,稍微休息一番,再服用剩下的丹药。


第二炉丹药至第六炉丹药则是温补丹田灵气等等,炼化之后便会化作药汁日日侵泡伤处,从不同的方面滋养丹田。虽说是滋养,但是药性亦不多温和。虽然没有第一炉的暴烈,但是也是……其痛苦难熬,万蚁噬心犹不能及。


有几人本是熬过了第一炉的,但却都在第二到第六炉中失败了。在这几炉中失败,不会有生命之忧,但也不能再踏大道了。莫说是寻常的修炼,就是俗世的粗陋功夫恐怕也无法运用。


熬过这几炉还不算完,第七炉也是一道难关,但是具体情况如何我却不知,因为第七炉其中一些步骤需要家师相助,以我的修为还是太浅了一点。只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曾有一名金丹宗师熬过了前几炉,却死在了第七炉上,可见其艰险。”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顿,稍微叹了口气才道:“此术艰险,我已一一与你道来了,还望师妹好生考虑。过几日再给我回复,亦是不迟。”


纪启顺沉默了许久,竟是微微一笑:“依我看来,此丹不该叫七转七还赤髓丹,合该叫十死无生丹才对。”


李乐山一愣,眼中慢慢浮出笑意:“师妹不怕?”


纪启顺扬眉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李乐山抚掌大笑:“好个‘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也罢,我还需准备几日才可开始炼丹,师妹只管好生休养生息!”


纪启顺一揖到底:“有劳师姐。”


离开游云客居的路上,余元卜问她:“你当真不怕死?”


纪启顺苦笑一声:“怕,怕得要死。”


“哦?那你为何答应?”


纪启顺没有回答,她如何能不答应呢。她此生注定要日日追寻大道,若是拒绝了,她还能干什么?回魏国东都当一个耀武扬威的大将军?又或者靠着一点小手段,当一个糊弄世人的国师?旁人或许可以,但是她却不甘心。她曾窥得大道的玄妙,也曾体会修为进阶时的巨大喜悦,更明白自己在大道上的造诣与天赋。


她拥有的经历、开阔的眼界、高远的目标,都让她与俗世的三千红尘显得格格不入。所以——唯有答应。


*


余元卜的住处是位于摇光峰的摇光殿中,弟子们的住处则是在摇光殿后的庭院中。师徒二人进了大殿后,发现董妙卿已经候在其中了。


摇光殿从外看来,乃是一座十分巍峨壮丽的宫殿,但是走进其中便能发现,内里也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客堂罢了。不但没有外表的华丽,甚至还有少许的简陋。


这会儿,董妙卿正十分随意的盘坐榻上查看玉简。见到两人进来,才依依不舍的将玉简放下。她笑道:“师傅师妹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现在来。闹得我书才看了一半儿不说,还得分神招呼你们。”


余元卜倒也不以为忤,反而有些亲昵的一敲她的脑瓜,轻斥道:“你不问自取也就罢了,我还没与你计较是非,你倒反过来倒打一耙?”


董妙卿狡辩道:“窃书怎么能算偷,窃书不能算偷!”余元卜捻起一颗灵果扔在董妙卿身上,笑骂道:“吃还赌不住你的嘴,一边玩去。”董妙卿接了果子,哼哼唧唧的往旁边去了。


看了她师徒二人的相处模式,纪启顺惊得几乎将舌头要咬下来。以往她与柳随波在一起的时候可也没这么放肆过,莫说是柳随波了,就是和亲娘在一起都没这样放肆过。董妙卿居然能和余元卜这般相处?纪启顺不由在心中暗叹,看来她二人师徒情谊着实深厚。


赶走了董妙卿后,余元卜这才恢复了常色,面无表情道:“你二师姐虽然性子跳脱,但是为人却是不坏的,习惯就好。”


纪启顺也收敛了表情道:“弟子知道。”


余元卜稍微沉默了一下,又道:“你也不必这样生分,往后你住在我这里,多与你师姐接触接触。年轻人活泼点也是好的,像你这样日日闷着,再好的日子也过不出乐子。”


纪启顺也沉默了一下,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要怎么活泼成董妙卿那样,于是便转移话题道:“师傅方才说二师姐?那还有一位,不知道是师兄还是师姐?”


余元卜点头道:“你还有一位大师兄,名叫乐正。他现下正在外游历、寻找契机以突破至神魂,以后有机会见面的。”


稍微想了一会儿,她又道:“你这几日先好生歇着,我令你师姐给你找了一些得用的东西,你且舀去玩儿吧。旁的,等你熬过第一炉丹再说。好了,你们下去玩儿吧。”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对董、纪二人说的。


两人行了礼,便一道从侧门出了瑶光殿。才出没几步,董妙卿便特哥俩好的搂住了纪启顺的肩膀:“顺儿啊,你这是要发啊!”


纪启顺眼皮猛地一跳,但却没挣开对方,而是一脸勉强的问道:“此话怎讲?”


“这还用说?”董妙卿不满的啧了一声,“你知道师傅给你找了什么好东西吗?我跟你说,我当旁听弟子的时候都没得过这些好东西。而且你听听师傅那口气——旁的,等你熬过第一炉丹再说。”她掐了嗓子,倒把余元卜的语气学了个七八分。


“你听听!你听听!这还有旁的呢!”她揽着纪启顺,绕过重重游廊,又穿过了湖心亭,“我当旁听那会儿,师傅都说什么来着——你,老实点。这块玉简,明天鸡鸣前倒背如流。不行?不行就滚回去。”


纪启顺听她冷着声音学余元卜说话,不由奇道:“我瞧师傅对你很好。”


董妙卿声音一顿,随即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师傅冷冰冰的不好接近?我当时也那么觉得,那时候师傅还只是神魂呢,但是派头却可大了。只有对大师兄才有点笑脸,对我从来都没好脸色。


实际上师傅啊,刀子嘴豆腐心。她对你疾声厉色,是因为她对你有所期待。你别看她好像凶得不得了,其实啊,你付出的努力她都看在心里。所以,少年人,好好努力!跟着师傅有肉吃!”她笑嘻嘻的顿住脚步,拍了拍纪启顺的背。


纪启顺的视线落在浓荫中挑出的一抹飞檐,笑道:“多谢师姐提点。”


“穿过前面的水榭,便是我的住处,随时欢迎你来。”董妙卿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又掏出了一个水青的锦囊交给她,“你的以前住处的、师傅给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守护禁制没开,客堂里有控制禁制的玉佩,你见到了就知道该怎么用了。”


细细吩咐完后,董妙卿便招了招手走了。纪启顺目送她渐渐走远,随后才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新居。


按照玉佩上所说的方式开启了禁制后,她这才打开那个锦囊模样的乾坤袋,里面除了放着她以前的东西,还多出了几样东西,自然就是余元卜所赠。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后,饶是纪启顺这样的性子,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余元卜说得轻巧——“给你找了一些得用的东西,舀去玩儿罢。”但是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玩儿意,她共送了纪启顺三样东西,样样儿都不是寻常能见到的。


第一样,乃是一件玄色的道袍,这道袍可不是门派发下的那种下品防御法器,而是实打实的上品防御法器。第二样则是一块儿玉质符箓,其中有火光流动,恐怕是余元卜赠她的保命符箓。第三样,是一个小巧的阵盘,只要放上足够的灵石就会自己形成一个不弱的守护禁止。


纪启顺小心的探出一丝灵气,余元卜已经将自己留下的印迹抹去了,所以纪启顺很轻松的就勾连了法器中枢。随即心神一动,玄色道袍便化作一道飞影在她身周一绕。甫一落在她身上,便化作了大小正好的一件玄色道袍。


她若有所思的将神思浸入中枢,念头转动间,身上道袍又是一变,竟然变成了她以往常穿的白色道袍与青纱罩衣。便不由微微一笑,心中暗叹一声,旋即又将其变化成了内门弟子的银灰色道袍。


因为她丹田破碎,使用灵气时便需格外小心费神。所以即便只是用了这么一点灵气,也觉得有些疲累了。她想起自己现下状况,不由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睡眠不是很好,码到最后脑子都有点糊了……希望没写崩,不出意外明天还会有一更,而且字数可能会比较多……对了,顺便问一句,书友群的接头暗号真得很羞耻play吗233其实暗号是我逗你们的辣=u=


[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章 ·丹药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极北冰原火山口的百年雪莲花萼十二朵、过冬蝈蝈翅膀八对……”


董妙卿捧着玉简读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皱得死紧的眉头足能夹死苍蝇,“姓李的什么意思,师傅您原本就划给她不少东西了,怎么今天又整出这些幺蛾子?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余元卜用描青花的杯盖拨了拨茶沫子:“什么玩意?救你师妹命的玩意。”


董妙卿把玉简往桌上一磕,气咻咻的骂道:“还救顺儿呢,我看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师傅你倒是瞅瞅啊,咱不说那什么过冬蝈蝈,就看第一条极北冰原火山口的百年雪莲吧!这玩儿意是寻常能找着的吗?还要十二朵……”


余元卜凉凉的看了一眼自家徒弟:“老二。”


董妙卿压着火气应了声:“师傅?”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余元卜将茶盏不轻不重的往桌上一放,声音沉沉的,“凡事还没做,就先下一个‘不行’的结论?你很好啊,老二。”一听自家师傅这个口气,董妙卿就知道要坏,顿时低了脑袋,不敢吱声了。


余元卜盯着徒弟的发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的开口:“老二,你说这几年你混在我这儿都干嘛了?我和你说过的话,你是不是都喂给狗吃了,啊?”


董妙卿虽然平时挺没大没小的,但是到底还是怕自家师傅的。听了余元卜这话,也不敢反驳,只能瞪着地和自己较劲,好像多瞪几眼地上就能长出花儿似的。


气氛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余元卜复又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随后才没什么情绪的吩咐了声:“继续念。”


董妙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玉简:“竹子花花蕊十二根、六月飞雪一钱、雷劈木根一两、青丘狐血三滴、鲛人泪一瓶,没了。”她轻手轻脚的把玉简放在了自家师傅手边,又偷眼瞄余元卜脸色。


余元卜“嗯”了一声:“青丘狐血、雷劈木根、鲛人泪,这三样倒是好说,我一会儿遣人问问执事堂宗门有没有。至于另外几样,你去办吧。”


董妙卿一惊:“我去?”


余元卜一挑眉:“不乐意?”


董妙卿忙摇头:“没有没有,乐意的很。”


余元卜扬眉一笑:“既然如此,限你三日内办妥。”


董妙卿:“……”


三日后。


一脸萎靡不振的董妙卿,将一个乾坤袋交到了李乐山手上:“请师姐清点。”


李乐山往袋中探出一丝神识,旋即笑道:“师妹好快的手脚,现下只差两样东西就可以开炉了。”


董妙卿皱眉道:“不知是哪两样?师姐三日前怎么不说?”


对方有些神秘的笑了笑:“这两样东西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董、李二人来到纪启顺住处的时候,她正在院中炒茶,然后就听到董妙卿恹儿恹儿的声音传进来:“顺儿,开门来。”


纪启顺一边捻着茶叶,一边喊道:“师姐自推了门进来吧,门没落锁。”


董妙卿一进来眼睛都亮了:“哟,你还会这手呢?”


“也没什么,以前在俗世游历的时候看了几回,不算太难,就是繁琐些罢了。师姐若是感兴趣,我改日就把工序奉上。”她手上动作飞快的搓着茶叶,随着水分的蒸发,茶叶也渐渐在她手中卷成条状。


董妙卿一摆手:“别,我这人最不耐烦琐碎事务。回头你弄好了,记得给送我一份就是了。”纪启顺自然说好。


随即又听李乐山忽然出声道:“不如也送我一份?”


纪启顺动作一顿,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李乐山一眼,旋即后退几步拱手道:“方才没注意到师姐,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师姐海涵。”


还没等李乐山说话呢,董妙卿就把嘴撅起来了:“哦,没给李师姐行礼就是失礼,没我行礼就不是失礼啦?感情我不是你师姐对吧。”


纪启顺这会儿也顾不得那锅茶了,她抬手又行一礼,分外诚恳的请罪道:“是启顺忘形了,请师姐见谅。”


董妙卿可以毫无顾忌的挤兑李乐山,她就不能。没办法,小命还在人手上握着呢。她更不能责备董妙卿,人家是金丹宗师的入室弟子,她可是连旁听弟子都没坐稳呢。这俩人啊,她谁也得罪不起,所以也只有委屈自己了。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委屈,一句话的事儿,又不会掉块肉。


李乐山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的样子,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董妙卿却很容易就能看懂,嘴巴撅得比天高。纪启顺全当看不见,低了头一板一眼的说着客套话:“二位师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董妙卿啧了一声:“就你肚里墨水多,显摆个什么劲儿。”


纪启顺笑笑:“院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二位师姐请先进屋,我收拾一下就来。”


李乐山摇了摇头:“师妹好意,李某人心领了。今日前来,也不是为给师妹添乱的,我二人说两句就走。”


纪启顺心里想着,这不已经添了乱吗?面上却依旧客客气气的:“我这儿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打发个时间而已,师姐切莫客气。”


“是这样的,今日前来,是想向师妹讨两样东西。”


“师姐请说。”


“心头血与眉间火。”


闻言,纪启顺不由心中一愣。


这心头血乃是一个人的精气所化,对于寻常人而言是无法取出,也不能取出的。而修士的心头血是可以取出少量的,且取出后于性命无忧,顶多稍微精神萎靡一阵。只是心头血与修士的联系极强,寻常是不会将其交给旁人的。因为就算是稀释过后的心头血,哪怕只有一滴,配以某些秘术,足以致死。


不过却不是因为心头血,而是为了眉间火。


人身上有三昧真火,乃是精、气、神三者炼成。其中——上昧,为目光之火,位于眉心,也称神火;中昧,为意念之火,位于心口,也称精火;下昧,为气动之火,位于掌中,也称民火。


只是这三昧真火,至少要到引气才能用灵觉控制着引出体外。她现下才是出窍修为,根本还未练出灵觉,又要如何将眉间火给李乐山呢?


李乐山大约也是明白她的疑惑,便笑着取出一个贴了数张符箓的枯枝道:“师妹莫要顾虑,我自有方法,只等师妹答应。”


纪启顺一头雾水的点头道:“我答应。”


只见李乐山一笑,伸出枯枝在她眉心一点,那些符箓便猛地震颤了起来。仿佛只是一晃神,那枯枝顶端便燃起了一朵细弱的金色火焰,很小却很稳。纪、董二人见此皆是一愣,没想到居然只是这么简单就能将眉心火引出来。


李乐山见她们的模样,便笑着解释道:“此乃引火木,可引世上所有火,自然也包括眉间火。以万年冻苓木制成,乃是我派非秘传弟子不可修习的秘宝之一。”听到这句话,纪、董二人原本亮晶晶的眼神顿时收敛了。


“这眉心火,我已是拿到了。至于心头血,师妹这几天给我就好。”一边说着,李乐山手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晶莹剔透、手掌长短的细瓶子,“不必太多,两三滴足矣。取出后,放在此中交给我便可。”


纪启顺也不说旁的,当即便接过瓶子,告罪去了屋里,从指间逼出两滴置于瓶中,当面交给了李乐山。


李乐山走后,董妙卿刺了她几句:“你倒是大方,也不怕她整幺蛾子?”


纪启顺一愣,不由问道:“李师姐得罪你了?”


董妙卿冷哼道:“得罪大发了。”


随即便叉了腰,和纪启顺好好说道了一番李乐山那个方子。纪启顺听后倒是笑了:“这方子有趣。”


“有趣?”董妙卿扯着嗓子叫道,“不是你去找这些玩意儿,就有趣了?要是师傅叫你去找,我瞧你现下还笑不笑的出来。”


纪启顺一挑眉,缓声道:“极北冰原火山口的雪莲、过冬的蝈蝈、竹子开花、六月飞雪,这四样事物本都是不可能存在的,特别是后两样出现后则寓意不祥。而它们偏偏都切实存在于世,你不觉得很妙吗?”


而重塑丹田,按理来说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她这样想着。董妙卿看了她一眼,嘀咕着“莫名其妙”离开了。她轻轻阖上门,对着已经被炉火烘得焦枯的茶叶叹了口气。


十天后,李乐山终于成功将七转七还赤髓丹炼了出来。纪启顺看到她的时候,她脸上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眼窝下的一片青黑。但不管是行动还是面色她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疲惫,甚至展现出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精神状态。


她一把握住纪启顺的手,急促的说着:“我简直不敢相信,居然能练出这么完美的丹药!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一回,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


纪启顺被她滚烫的手吓了一跳,有些担心的问道:“李师姐,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舒服,要去休息一下吗?”


李乐山哈哈大笑起来:“不!不!我现在很好,从没有这样好过!你跟我来,我跟你说,真的太完美了!”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紧攥着纪启顺的手,就往屋里拖去。穿过客堂旁的一条甬道,就是李乐山的炼丹室。


甫一进去,纪启顺就闻到一股极其呛人的浓烟味,刺鼻的几乎要让人打出喷嚏来。她不由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结果流动起来的烟雾更是令人不好受,她用手捂了鼻子一边咳嗽一边道:“师姐,要不然先开下窗吧?”


李乐山极其惊讶的问她:“开窗?为什么?”


她竟然完全没发现屋里恶劣的气味。


纪启顺忽然想到以前曾经在玉简上读到过,炼丹失败后常常会产生一些毒雾,在毒雾中呆的时间过长自然会中毒。毕竟修士炼丹用的材料大多不凡,它们合在一起所产生的丹毒,那可是威力巨大。


她忙问道:“师姐你之前失败了多少次?”


“两三次吧,”她攥着纪启顺的手更加用力了,“先别管那些没用的事情了,你先过来看。”


她用的力气很大,乃至纪启顺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走。两个人走到屋中央的炉边,李乐山一道真气,将炉盖掀开。就在掀开的一瞬间,竟然有一道浓赤的雾气从中泄了出来,雾气只有很少的一点点。真气顺着缝隙钻进去,从炉中带出七颗大约眼珠大小的浑圆丹药浮在空中。


李乐山献宝似的说道:“这便是你要服用的第一炉丹药,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


纪启顺凝视它们许久才出声答道:“很完美。”


丹药是很正的赤红色,似乎能看到有光彩在其中流转,但是与她似乎有一种莫名的联系。那些流转的光芒,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似乎都在引她去触摸、去接近。


直到李乐山将四十九颗丹药一一装进特殊的瓷瓶中,她才渐渐醒过神来。她在心里暗想,太邪门了。


可能是心愿终于达成的原因,李乐山亢奋到极点的精神终于绷不住了。这回换纪启顺扶着她出去了。一走出丹药室,她就忍不住张开嘴吸了一大口气,简直像是重获新生一样。原本她瞧李乐山状态不是很好,但是对方执意不要她找人,她便只好回了摇光峰。


余元卜见后,也道:“确实邪门,你可确定要服用?若是没准备好,缓一缓未尝不可。”


纪启顺坚定的摇头道:“不必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余元卜面色丝毫不变,挥袖道:“那就去吧,你师姐会为你护法。”


回到住处,董妙卿已经等在那儿了,她重重的搂了纪启顺一下:“走!”


静室中央的地上布置了一个静心定神阵,是按照李乐山的吩咐布置的,是为了防止出现服丹者承受不住昏厥过去的情况。纪启顺深吸一口气在阵法中央坐下来,董妙卿则跟着在阵外坐了下去。


她从中拿出第一炉的第一颗丹药,随即将装丹药的瓷瓶交给董妙卿,道:“请师姐带我保管。”她这样做是怕自己痛得厉害了,分不清楚服用次序。随后,她向董妙卿、也是对自己说道:“那就,开始了。”


丹药甫一送入口中,便化作一道极为浓稠的药汁,沿着咽喉向下坠去。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它似的,竟然不用她吞咽就直向下冲去。流经的地方初时没有什么感觉,一两息之后便是一片灼然的刺痛,仿佛滚烫的开水烫过一般。


纪启顺竭力调动体内气息,却怎么也无法令药汁流动速度稍缓。几息间,药汁就透过五脏,进入经脉。而后,又顺着经脉猛然撞进丹田。几乎就在它流入丹田的瞬间,余元卜用秘术严严实实裹住的丹田,猛地被撕裂——炙热的药汁化作一股浓稠而又暴烈的气息,将破碎的丹田团团裹住、片片撕碎。


在董妙卿看来,纪启顺那声“开始了”仿佛还袅袅可闻的时候,她全无心里准备、满以为要等好一阵的时候,那个总是面色平静的小师妹,忽然就发出了一阵极其渗人、压抑的叫声。


或许连叫声都称不上,那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种奇怪声音,很含糊。她想到自己小时候曾经养过的一只猫,误食老鼠药后发出的那种声音。低低的,却分外清晰。


董妙卿吞了口唾沫,试探的问了一声:“师妹?”


但是纪启顺没有回应,她整个人都被痛懵了,脑子都是钝钝的。准确来说,她根本没办法去注意别的事情了。疼痛,这种一点也算不上美妙的感觉充斥着她的所有感官。她觉得好像有无数双小手,正在把她撕成一片一片的,由内而外,一点一点。


她甚至分不出一点心神叫一声痛,董妙卿所听到的声音,完全就是她无意识下发出的声音。待到第一丸丹药的药力慢慢散开,一直萦绕在董妙卿耳边的呜咽才慢慢消失。


纪启顺感觉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敲碎重新组装过一样酸痛,那是因为她在炼化丹药的时候下意识绷紧了肌肉。而她炼化第一丸丹药,足足用了两天还多。她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董妙卿满脸急切的坐在她旁边。看到她睁眼了,便急忙凑过来,似乎在说着什么。


但是纪启顺只觉得满脑嗡嗡然,根本听不到她说的话,便只好凭着感觉说了句:“第二丸。”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的变调了,也不知道全身的冷汗,令她看起来像是在暴雨中走了一圈的落汤鸡。


董妙卿只好白着脸将第二丸丹药递给她。


第二丸丹药,又是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但是这回,她几乎连之前的呜咽都发不出来了。期间好几次她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幸而有静心定神阵,不然她恐怕早已命归黄泉。


然后便是第三丸,还是两天。董妙卿就看着她一点点的把自己的嘴角咬出血,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过。纪启顺醒过来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但看着她的嘴型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第四丸丹药用了三天半,董妙卿候在旁边,时不时就要上前试试她的气息。看到纪启顺坐在那里好像呼吸都没有的样子,她有时候觉得死了还好一点,要是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受这种苦。


到第五丸,纪启顺已经坐不住了,这次她用了四天少半个时辰。然后她没能睁开眼睛,董妙卿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她喂了第六丸……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新,因为没刷到评论,所以很难过。还要感谢一下壕大大(?)沫非给扔了两个雷,为了表示感谢,我决定给壕大大唱一首情歌030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


火!火!!火!!!火!!!!


[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一章 ·药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似乎罩了一层雾蒙蒙的白纱,迷迷瞪瞪的看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又阖着眼眯了一会,眼前的那层雾气才渐渐褪去了,白茫茫的天花板渐渐呈现在视野中。


她瞪着眼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啥都没想,就这样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突然有一个小黑点晃晃悠悠的撞进视野,她才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嗓子眼儿都是干的,根本说不出话,一张嘴感觉都快冒烟了。


她挺茫然的又闭上了嘴,眼神儿跟着在天花板上乱晃的小黑点儿瞎转了几圈。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她慢吞吞的张开嘴,啊了好几声没啊出来,全变成哈气了。她知道这样挺傻的,跟条热疯了的狗似的,蹲树下吐舌头。一边想着,突然觉得也不至于,好歹她也躺床上呢。


眼见小黑点儿扑纱窗上了,她这么一急,倒是啊出来了——破音的,破锣似的嗓音。她自己一听愣了下,愣完就在心里啧了一声。感觉这破嗓子得是没日没夜的嚎了好几天,不然要变成这样还挺有难度的。


然后就有一个穿玄色道袍的女人走过来了,女人低着漂亮的鹅蛋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醒了?”声音挺好听的,就是有点空灵。


她又试着啊了一声,然后破锣嗓慢吞吞的说:“有苍蝇。”


女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对着她眯起了眼睛,那样子就像在看一个大傻子似的:“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把视线又转回天花板上,女人的声音在她脑袋里到处瞎撞。撞出一片回音,嗡嗡的、吵得很。不过,她还是半出神的想了一会儿对方的问题。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窗纱没贴好,有个角有点翘起来了。到处乱晃的苍蝇终于找到了缝隙,跌跌撞撞的飞出去了。她转过眼神,对着女人笑了笑:“师傅,你把我当傻子了啊。”


余元卜表情没什么变化:“差不多。”


纪启顺挺疲惫的笑了笑:“能劳驾倒杯水吗。”


对方转过身倒了杯凉白开递给她,纪启顺伸手去接,才捏着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然后师徒俩就眼睁睁看着水杯从她手上话落,“哐”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和水珠溅了一地。


余元卜随手扔了个法术,就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纪启顺哑着嗓子挺不好意思的道歉,对方看她一眼,回身又倒了杯水,亲手把杯子凑到纪启顺嘴边上要喂她喝。


她一愣,随即低了脑袋小口小口的喝了约摸半杯水,顿时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虽然她还是挺想喝水的,但是看余元卜那手势就知道以前没照顾过人,她其实这样喝着也自在。所以就抬了头,表示自己喝完了。


一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是比刚刚听起来稍微好点,至少不会一句话还没说完调就变了不下三种:“谢谢师傅,不知道我躺了几天了?”她本来想问第一炉丹算是成功了没,但是到底有点问不出口。


余元卜将杯子放回桌上,反问她:“你是说完事儿后,还是完事儿前?”


纪启顺听她这么说就一愣,随即顺着问道:“我……最后的两丸丹药,炼化成功了吗?”


余元卜看了她一好会儿才出声道:“如果没成功,你觉得你还能坐这儿和我说话?”


纪启顺笑笑:“这不是记不清吗,总得问问才能放心。”


余元卜眼神从她身上挪开,透过窗纱看向外头高远的天空:“你自然记不清楚,最后两丸丹药是你二师姐亲手给你喂下去的。”听了这话,纪启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炼化第一炉丹药,你花了足十八天。现在是第二十二天,你睡了四天了。”余元卜将手笼进袖中,转过身慢慢走出屋,清淡的声音也随着脚步慢慢远去,“从下一炉开始,我亲自为你护法,你什么时候休息够了,再来找我。”


纪启顺又坐着发了一会儿楞,然后重重的倒在了床上。她抬手狠狠揉了揉脑袋,余元卜的声音一个劲的在她的脑袋里撞来撞去,回响悠长。她瞪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慢慢消失了,但是脑袋里好像还是嗡嗡的。


她用手把自己撑着坐起来,然后使劲晃了晃脑袋,再然后烦人的嗡嗡声梗闹腾了。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泡水似的,晃起来居然还带响。特别不耐烦的用手敲了敲脑袋,然后她一愣——好奇怪。


好奇怪,好像……没有感觉。


她愣愣的把手伸到眼前,特别呆滞的看了好一会儿后,又慢慢地用自己的手戳了戳自己的脑门——没感觉,无论是指尖还是被戳到的皮肤,都没有感觉。只能隐约感觉到阻力,感受不到温度、质地、软硬。


就好像……手不是自己的一样。


纪启顺觉得脑袋嗡得更厉害了,她深吸一口气,使劲咬了咬嘴唇——也是钝钝的,没有感觉。她抬起手摸了摸嘴唇,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低头一看手指上都是血。


她看着手上的血,生平第一次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娘,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这次她没有发呆,因为她又觉得渴了。于是便晃晃悠悠的从床上爬下来,想要去喝那剩下来的半杯凉白开。结果下地的时候,差点因为没控制好力道而直接跪地上了。她扶着床柱缓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像一块儿大木头一样。


缓缓悠悠、跌跌撞撞的走到桌边上做下来后,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边伸手拿杯,子一边挺忧愁的想——那些小孩儿学走路的时候是不是也这种感觉?因为想着之前可能是力气用小了,结果把杯子摔了。所以这次她吸取教训,特地力气用的大了一点。


然后杯子就碎了,她抽着眼角看手上的口子——血肉模糊的,伤口里还有碎瓷渣子,看着就想吸冷气。但是,实际上她没有任何感觉。


纪启顺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把伤口里的碎渣挑出来,又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手帕什么的,把伤口裹起来了。做完这些,她就觉得上下眼皮都快黏一起了。于是又跌跌撞撞的躺回床上,中间还一不小心在床柱上撞了上去。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言,估计床柱比她疼。


她咂咂嘴在床上翻了个身,一边打哈欠,一边想过几天得去找李乐山问问,她这都炼得什么丹。后面还有小半句“把人都吃傻了快”还没从心里冒出来,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一醒过来,就在床边看到李乐山了。她还迷迷瞪瞪想了好一会儿,打了三个大哈欠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她赶紧咕噜一下坐起来,叫了声:“李师姐?”然后这一声叫就“哐叽”一下撞进她脑袋里——挺空灵、带回音、嗡嗡的。


李乐山笑了一下:“听余前辈说你不太舒服,就来看看。”


纪启顺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晃脑袋的动作,因为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所以她说话声音挺大的:“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感觉身体不太对劲。”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再一大,那样子就像质问似的。


李乐山倒也没生气,挺温和的问了句:“具体哪里不对劲呢?”


“没感觉。”静了一会儿,纪启顺看着对方茫然的表情,这才发现自己刚句话有点像找茬,于是赶紧补充着解释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身体没有感觉了。”


李乐山慢慢皱起眉:“没有感觉?具体是指什么?”


纪启顺想了一会儿,把手昨天伤到的手伸出来给她看:“拿杯子的时候力气用大了,杯子碎在手里,但是不痛。”


李乐山愣了愣:“一点感觉都没有?”


“恩,”纪启顺平静的点了点头,“拿东西什么的也没感觉。”


李乐山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以前那几个人倒没有这样过,不过你这样也不算很严重,第一个吃七转七还赤髓丹的人还要严重点。”


纪启顺扬扬眉,顺口问道:“怎么说?”


李乐山笑了笑:“他醒过来后就发现自己看不到也听不到了,而且动不了,不能说话。我们碰他,他有感觉,但是什么也干不了。然后,他疯了。”


纪启顺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点头道:“那我是比他好点。”


李乐山又问道:“除了这个还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不对吗?”


她组织了一下措辞,道:“就是脑子里嗡嗡的,走路有点飘。”


李乐山“嗯”了一声:“这个挺正常的,你这几天多活动活动。感觉差不多能适应了,就可以考虑吃第二炉丹药了。”一边说着她一边站了起来。


纪启顺笑了笑:“师姐要走了吗?”


李乐山点了点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说道:“你应该要好好考虑一下,我虽然没有吃过赤髓丹,但是所有吃过的人,都不太好。就算是那个熬到第七炉的人,也……也不太好。谁也不知道,中间会出什么状况、丹药会给你留下什么奇怪的后遗症。虽然这炉丹药我自认为已经很完美,但是赤髓丹这种丹药,真的很邪门。”


纪启顺知道对方其实是没有义务这样提醒自己的,所以她挺诚恳的微笑道:“谢谢师姐,我会好好想想的。”


“嗯,这几天先好好休息吧。”


李乐山点了点头,阖上门离开了。


和李乐山见过这一面后,她就开始每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瞎转悠,时不时还摘几片叶子编个草蚱蜢什么的。转到第四天早上的时候,她已经能编出一个很整齐精巧的草蚱蜢了,她知道自己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


她回屋揣上第二瓶丹药,往余元卜的摇光殿去了。也是巧了,她才走到门口,就看到董妙卿从门口出来。两个人在白玉阶上迎面碰上,纪启顺还挺诧异的,她以为董妙卿出去了或者有什么急事儿呢,不然余元卜干嘛浪费时间给她护法啊。


董妙卿的面部表情挺复杂,她有点不太自然的招呼了句:“来了啊?”纪启顺点了点头,心觉对方好像不太对劲。


“那什么……”董妙卿罕见的露出了迟疑的表情,这就让纪启顺很惊讶了,她以前接触到的董妙卿一直都挺干练的,有一种奇怪的利落爽快。说话也是又急又快的,今天这样吞吞吐吐的样子,她倒是头次见到。


犹豫了半息,董妙卿还是开口说道:“你真要吃那玩意儿啊?”


纪启顺笑着扬起眉:“是啊,难不成师姐还想喂我吃?”


董妙卿沉默了一下,又道:“你小心点,这玩意邪门的很。”说完这句话,她就匆匆离开了,好像赶着投胎似的。纪启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暗道一声怪哉。随即轻轻晃了晃脑袋,进殿了。


余元卜看见她没什么大的反应,面色没什么波澜的说了句:“跟我来。”师徒两个绕过一个画屏,又穿过一个短短甬道,就是余元卜的静室。


静室朝南,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屋子里,挺亮堂的。静室不大,但是很干净。地上摆了两个蒲团,中间的那个蒲团下的地面上画了一个阵法。纪启顺认得,是精心定神阵。


余元卜在另一个蒲团上盘坐下来,又对纪启顺说道:“坐吧。”


纪启顺坐下后,照例是先取出第一颗丹药,随后把丹药瓶交给余元卜保管。当她服下第二炉的第一颗丹药后,余元卜就很专心的关注着她的神色。照董妙卿的说法,第一炉第一颗丹药服下后,几乎是没有缓冲的就开始了。


但是显然第二炉和第一炉不一样,纪启顺的表情一直很平静,面色也很正常,呼吸很平缓。她觉得很舒服,第二炉丹药和第一炉简直是天差地别,同样是一入口就化为了药汁,第二炉的丹药几乎带了点甜味。


顺着咽喉滑下后,药汁渗入脏器,一点点的向着经脉、丹田渗透。药力很温和,纪启顺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气慢慢地滋润着自身。大约两个时辰左右,药汁渗进经脉,一点点的浸透、滑动。


也就是这会儿,纪启顺觉得心底深处忽然冒出了点没着没落的燥意。她稍微凝了凝神,知道大概要开始了。第二炉的药力有点润物细无声的感觉,虽然她已经很专注了,但是当疼痛已经占据了所有感官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痛哼了一声。


余元卜瞄了她一眼:“怎么?”这个时候的疼痛,就像冷不防吃坏肚子的那种疼痛,所以纪启顺并没有表现出来,而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微不足道的疼痛一点点的叠加起来,当意识到的时候,纪启顺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她压着声音有点急促的叫了声:“师傅。”


余元卜是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所以也没有很意外她会突然出声,只是很平静的道:“说。”


纪启顺吸了口冷气:“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摇光殿在外面看起来还挺宽敞的,但是怎么一进来就笑了这么多,这墙得有多厚啊?”


余元卜漫不经心的回答:“原本是很宽敞的,但是太宽敞了,我把这里变成我以前洞府的样子了。”


纪启顺干笑了几下:“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这么寒碜,师傅你神魂的时候是住在哪里的啊?”也就是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额头上已经细细密密的浮了一层冷汗了。


余元卜倒也不嫌烦,就这样和她东拉西扯:“师傅还在的时候,我也是住在摇光殿后面的。后来师傅走了,我在清辉园住过一段时间。直到金丹,又回到了这里。”


“师傅的师傅啊,”纪启顺面色发白的笑着,很勉强的样子,“太师傅她……嘶……怎么了?”


听见她清晰地抽气声,余元卜什么都没表现处来,就这样一直和她断断续续的聊着。聊了两天后,纪启顺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幸而第一粒也炼化完了。余元卜将第二粒抛给她,服下后,纪启顺垂下眼帘没出声,在疼痛的情况下坚持说两天的话,其实是很疲惫的。


但是这次只过了一个时辰,那股绵延不断的疼痛又堆上来了。她觉得脑仁都疼得一抽一抽的,但也只能咬牙忍着。就这样忍了一天后,她有点体会到李乐山说的“其痛苦难熬,万蚁噬心犹不能及”。


痛不痛的不是重点,但是那股子绵延不断的感觉太熬人了。疼痛有时候很重,有时候稍微轻一点,但是从没有断过。最疼的时候也没有第一炉那样痛,但是人永远是清醒的。她能够鲜明的感受到每一息的疼痛,在忍耐中时间似乎也慢了起来。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看向窗外了,太阳依旧高高的挂在天上,她知道这离她上一次看天色,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没过。冷汗顺着脸颊的掉落在地上,她紧攥着腹部的衣袍竭力忍耐。


余元卜把第三丸丹药递给她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中午了。她没有马上吃,而是对着那丸丹药发了一会愣。余元卜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怎么?”


纪启顺猛然惊醒,看了一眼自家师傅,随即将丹药塞入口中。吞咽的时候感到咽喉一阵收缩,反胃得感觉让她有点想吐。她攥着衣裳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自己在抗拒、在恐惧——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有点慌。


第三丸服下后的疼痛来得比前两丸都快,半个时辰而已。纪启顺觉得自己几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令人绝望的绵延疼痛就又慢吞吞的蔓延开了。她昏昏沉沉的熬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呵斥道:“松手!”


纪启顺昏昏沉沉的抬起头,对着眼前的人笑了笑:“师傅。”但是这个笑不太成功,因为才笑到一半,她就觉得丹田一阵抽痛。那半个笑,就这样有点扭曲的僵在了脸上。


余元卜握住她的手腕,又重复了一遍:“松手。”


纪启顺疑惑的抽了一口冷气:“什……么?”


“我叫你松手,”余元卜沉着脸捏着她的手腕,一点点的提起来,“你要是再不松手,就要把自己的肠子压碎了。”


纪启顺这才发现,她的手无意识的压着腹部,因为感受不到身体表面的疼痛,所以她用的力气很大。如果不是余元卜提醒她,她估计会很荣幸的成为——第一个因为自己把自己内脏压碎而死的倒霉鬼。


她抽着冷气松了手上的劲儿,断断续续的说道:“没、没注意……”


第八天,余元卜把第四粒丹药递给她。她白着脸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咬着牙吃下去了。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疼痛再次累积了起来,并且比前几丸明显更加疼痛。


第十天的时候,余元卜听到纪启顺开始下意识叫出声,不是很高但是挺渗人的。第十一天,纪启顺开始出现幻觉。余元卜曾经听她不止一次的细碎、含糊的呻吟——有的时候在说痛、有的时候是“为什么会这样”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有的时候根本听不清楚。


第十四天,药力慢慢退去,余元卜把第五粒递给她的时候。纪启顺把丹药一巴掌打地上了,余元卜很冷静的问她:“你在干什么?”


她愣了几息,自己把丹药又捡起来了,吃下去之前说了一句:“如果我不愿意吃,你要记得逼我吃。”神色有点恍惚,但是余元卜还是说好。


第二炉丹药,纪启顺花了近三十天才全部炼化完毕。


其中第六第七丸丹药,都是余元卜直接塞她嘴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从上周六到今天,更新了2w.亲爱的们,能给你们裸更的作者一点鼓励的掌声吗?我都觉得自己太炫酷了,算了估计也没多少人会留评,我给自己鼓个掌吧啪啪啪啪~【就是这样的凑不要脸哈哈哈哈


[修仙]道阻且跻 第97章 半章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纪启顺炼化完丹药的第三日,董妙卿被余元卜召到了跟前:“看你这几日闲的不像话,没事就去看看你师妹。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提醒她抓紧时间服用第三炉。”


董妙卿打心底是不想去的,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对人对事好像都漫不经心。但实则心肠软得不得了,见不得别人受苦。头次见到自己那位小师妹难受的模样,她就觉得受不了,现下再要去看对方狼狈的样子,她自然不可能舒服。


但是余元卜却不像上次那样体贴她,只道:“你自安心的去便是了。”


师父安排下来的事务,徒弟本是不能拒绝的。董妙卿仗着师徒两个人的深厚情谊,任性拒绝了一次。但任性也要有个度,合理的任性,或许还能称其为真性情;任性得过了,那就是蹬鼻子上脸了。


董妙卿深知其中分寸,所以当余元卜第二次要她去看纪启顺的时候,她虽然心中仍是不愿,但也不好意思拒绝了。一路磨磨蹭蹭到了纪启顺住处,见到本人才发现对方全然没有一丝狼狈。


见到董妙卿的时候,纪启顺穿了一件窄袖的素面布袍,袖子高挽到了手肘,头发用粗布包住。她有些惊讶的扬起眉,露齿笑道:“我还以为是白师妹,没想到是师姐,真是……”阳光落在她线条圆润的面颊上,看起来开朗又磊落。


董妙卿也挺惊讶,脱口便道:“师妹在干嘛呢,不休息吗?”


“没那么娇贵,”纪启顺咧嘴笑道,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线条流畅优美,“前几日白师妹来瞧我,也是一脸担心,问我怎么不休息。其实炼化完才半天就好得差不多了,老躺床上算是什么事儿呢?”一边说着,一边将董妙卿迎了进去。


“也是,躺多了也不好,多动动。”董妙卿一进院子就闻到食物的香气,不由奇道,“你又鼓捣什么呢,这么香。”


“发糕,”纪启顺推开门指了指伙房里的蒸笼,“我放在乾坤袋里的干粮都吃得差不多了,这两天正好有空,就随手做点。发糕比较顶饿,我已经做了好几笼了。一会儿得空再做俩笼松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董妙卿望着蒸笼上冒出来的那些白乎乎的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把眼神转回纪启顺面上,缓声道:“师妹,那你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只是光影的变化,她只觉得纪启顺原本清透的眸子忽的一暗,凝神再看的时候又似乎毫无变化。


纪启顺依旧笑容温和,语气也是惯常的不咸不淡:“师父这就催了?”仔细品一品,似乎还有些隐晦的调侃。


董妙卿含糊的笑笑:“也不是催,就是关心关心呗。”


纪启顺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蒸笼上,光线从门边寥落的透进来,在她鬓边额角渲染出清冷淡薄的光影:“我知道了,待忙完手中的事,便去寻师父。”话毕,又转过脸来向着董妙卿笑。


虽然她表现自然、行事也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董妙卿心中还是有些没着没落的担忧,总觉得对方似乎有些莫名的言不由衷。董妙卿从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即便有这么一想,也老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是以也没多问,与纪启顺又东拉西扯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纪启顺倚户目送她离开,呆立良久才扬起头,长叹出一口气。旋即又转过身进了伙房,心不在焉的照看起炉火了。就这样过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起来,才把大米泡下,余元卜就气势汹汹的推开门了。


其实也没有气势汹汹这么夸张,但余元卜好歹也是个金丹宗师了,就算是把威势全都收起来了,气场也是绝对的强大。


这天纪启顺起了个大早,太阳都还没露脸,余元卜又来的没声没息的。所以当自家师父站在跟前时,纪启顺正蹲在地上拈大米——那样比较容易泡得开。


纪启顺做什么事情都是专心致志的,就算是拈大米这种烟火气十足的活儿,她也干得是一心一意。所以就算是余元卜站她跟前了,她也愣是拈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好像眼前暗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毕竟她对自己的感知、警惕性还是挺满意的。但还是抬头看了看,结果就是这么随意的一抬头把她吓了个不轻——毫无防备的就看到自家师父阴着一张脸,低头瞅自己。换谁,谁不怕?


纪启顺保持着搓大米的姿势,特呆滞的蹲地上仰着脑袋回看自己师父,一脑袋乱糟糟的不知道都是什么。可能是一息也可能是两息,她终于有点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事儿了,与此同时感到眼皮一阵狂跳。


她尽量悄无声息的把手上的那搓大米轻轻地放回水里,一边慢慢地起身,一边向后退了半步,这才轻轻地叫了声:“师父。”


余元卜就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也不说话,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似乎泛着泠泠的光。绝对强者的气势,若有似无的萦绕在身周。纪启顺不敢再贸然出声,只得僵着身子立在那里,承受着自家师父恍若实质的目光——不轻不重的从身上的每个角落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余元卜忽然嗤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在忙的事务?”


纪启顺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得恭敬道:“是。”


余元卜冷笑道:“丢不丢脸?”似乎看出了纪启顺的不解,她又补充道:“连承认恐惧的勇气都没有,丢不丢脸?”


纪启顺呼吸忽的一滞,而后垂下眼帘并不做答。


余元卜收起冷笑,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口吻平淡:“我若是你,早就自绝经脉,无脸苟活于世了。”话毕,她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仿佛不屑再与对方多言。


纪启顺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看着对方因走动而飘飞的衣袂化作流光,顷刻间便在空气中消散。旋即慢慢回身在桶边蹲下,又一心一意的搓起了大米。面上平静无波,毫不在意的模样。揉搓大米的动作也依旧稔熟,只是这一捧大米,她竟然搓了足三刻钟。


又搓了刻把钟,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了。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又似乎是在发呆。她松开手掌,那些被搓出温度的米粒,便一颗颗落入水中,发出轻微声响。


她手指微动,撩出一串小巧水花。倒影便支离破碎,片刻后又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映出她肃容的面庞。她轻轻点了一下水中的自己,面上露出一个饱含无奈的苦笑。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身,望向才钻出地平线的太阳,叹着气问自己——怎么就是这么经不住激呢?


是的,余元卜在激她。不然她这么一大早跑过来,对她又是嘲讽又是不屑,还说什么“自绝经脉”干嘛?问题是——纪启顺还就真吃这套!


她把大米一点点沥干放到灶台边,走动间身上的袍子就变幻成了内门弟子的灰色道袍。她回到屋中取出第三炉的拿一瓶丹药,在静室中静坐许久,怎么也无法将心绪平复下去,反而愈渐焦躁起来了。


于是只得将丹药往乾坤袋中一扔,去前头摇光殿寻余元卜了。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来得及写完,一方面是太久没写手有点生了,另一方面是下午突然脑洞大开,把小纪金丹-元神的大纲粗粗写了一下。再回过头写这一章,就有点不造怎么下手啊哈哈,明天肯定补上。


最后感谢一下又一位壕大大【徐酒安】妹子,居然在我偷懒的日子里投了两颗雷,羞愧(捂脸)我也没什么别的特长,就给你唱一首情歌吧#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请马上撤离#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


点亮我生命的火!


火、火、火、火!


[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二章 ·心病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纪启顺炼化完丹药的第三日,董妙卿被余元卜召到了跟前:“看你这几日闲的不像话,没事就去看看你师妹。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提醒她抓紧时间服用第三炉。”


董妙卿打心底是不想去的,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对人对事好像都漫不经心。但实则心肠软得不得了,见不得别人受苦。头次见到自己那位小师妹难受的模样,她就觉得受不了,现下再要去看对方狼狈的样子,她自然不可能舒服。


但是余元卜却不像上次那样体贴她,只道:“你自安心的去便是了。”


师父安排下来的事务,徒弟本是不能拒绝的。董妙卿仗着师徒两个人的深厚情谊,任性拒绝了一次。但任性也要有个度,合理的任性,或许还能称其为真性情;任性得过了,那就是蹬鼻子上脸了。


董妙卿深知其中分寸,所以当余元卜第二次要她去看纪启顺的时候,她虽然心中仍是不愿,但也不好意思拒绝了。一路磨磨蹭蹭到了纪启顺住处,见到本人才发现对方全然没有一丝狼狈。


见到董妙卿的时候,纪启顺穿了一件窄袖的素面布袍,袖子高挽到了手肘,头发用粗布包住。她有些惊讶的扬起眉,露齿笑道:“我还以为是白师妹,没想到是师姐,真是……”阳光落在她线条圆润的面颊上,看起来开朗又磊落。


董妙卿也挺惊讶,脱口便道:“师妹在干嘛呢,不休息吗?”


“没那么娇贵,”纪启顺咧嘴笑道,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线条流畅优美,“前几日白师妹来瞧我,也是一脸担心,问我怎么不休息。其实炼化完才半天就好得差不多了,老躺床上算是什么事儿呢?”一边说着,一边将董妙卿迎了进去。


“也是,躺多了也不好,多动动。”董妙卿一进院子就闻到食物的香气,不由奇道,“你又鼓捣什么呢,这么香。”


“发糕,”纪启顺推开门指了指伙房里的蒸笼,“我放在乾坤袋里的干粮都吃得差不多了,这两天正好有空,就随手做点。发糕比较顶饿,我已经做了好几笼了。一会儿得空再做俩笼松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董妙卿望着蒸笼上冒出来的那些白乎乎的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把眼神转回纪启顺面上,缓声道:“师妹,那你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只是光影的变化,她只觉得纪启顺原本清透的眸子忽的一暗,凝神再看的时候又似乎毫无变化。


纪启顺依旧笑容温和,语气也是惯常的不咸不淡:“师父这就催了?”仔细品一品,似乎还有些隐晦的调侃。


董妙卿含糊的笑笑:“也不是催,就是关心关心呗。”


纪启顺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蒸笼上,光线从门边寥落的透进来,在她鬓边额角渲染出清冷淡薄的光影:“我知道了,待忙完手中的事,便去寻师父。”话毕,又转过脸来向着董妙卿笑。


虽然她表现自然、行事也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董妙卿心中还是有些没着没落的担忧,总觉得对方似乎有些莫名的言不由衷。董妙卿从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即便有这么一想,也老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是以也没多问,与纪启顺又东拉西扯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纪启顺倚户目送她离开,呆立良久才扬起头,长叹出一口气。旋即又转过身进了伙房,心不在焉的照看起炉火了。就这样过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起来,才把大米泡下,余元卜就气势汹汹的推开门了。


其实也没有气势汹汹这么夸张,但余元卜好歹也是个金丹宗师了,就算是把威势全都收起来了,气场也是绝对的强大。


这天纪启顺起了个大早,太阳都还没露脸,余元卜又来的没声没息的。所以当自家师父站在跟前时,纪启顺正蹲在地上拈大米——那样比较容易泡得开。


纪启顺做什么事情都是专心致志的,就算是拈大米这种烟火气十足的活儿,她也干得是一心一意。所以就算是余元卜站她跟前了,她也愣是拈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好像眼前暗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毕竟她对自己的感知、警惕性还是挺满意的。但还是抬头看了看,结果就是这么随意的一抬头把她吓了个不轻——毫无防备的就看到自家师父阴着一张脸,低头瞅自己。换谁,谁不怕?


纪启顺保持着搓大米的姿势,特呆滞的蹲地上仰着脑袋回看自己师父,一脑袋乱糟糟的不知道都是什么。可能是一息也可能是两息,她终于有点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事儿了,与此同时感到眼皮一阵狂跳。


她尽量悄无声息的把手上的那搓大米轻轻地放回水里,一边慢慢地起身,一边向后退了半步,这才轻轻地叫了声:“师父。”


余元卜就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也不说话,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似乎泛着泠泠的光。绝对强者的气势,若有似无的萦绕在身周。纪启顺不敢再贸然出声,只得僵着身子立在那里,承受着自家师父恍若实质的目光——不轻不重的从身上的每个角落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余元卜忽然嗤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在忙的事务?”


纪启顺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得恭敬道:“是。”


余元卜冷笑道:“丢不丢脸?”似乎看出了纪启顺的不解,她又补充道:“连承认恐惧的勇气都没有,丢不丢脸?”


纪启顺呼吸忽的一滞,而后垂下眼帘并不做答。


余元卜收起冷笑,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口吻平淡:“我若是你,早就自绝经脉,无脸苟活于世了。”话毕,她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仿佛不屑再与对方多言。


纪启顺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看着对方因走动而飘飞的衣袂化作流光,顷刻间便在空气中消散。旋即慢慢回身在桶边蹲下,又一心一意的搓起了大米。面上平静无波,毫不在意的模样。揉搓大米的动作也依旧稔熟,只是这一捧大米,她竟然搓了足三刻钟。


又搓了刻把钟,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了。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又似乎是在发呆。她松开手掌,那些被搓出温度的米粒,便一颗颗落入水中,发出轻微声响。


她手指微动,撩出一串小巧水花。倒影便支离破碎,片刻后又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映出她肃容的面庞。她轻轻点了一下水中的自己,面上露出一个饱含无奈的苦笑。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身,望向才钻出地平线的太阳,叹着气问自己——怎么就是这么经不住激呢?


是的,余元卜在激她。不然她这么一大早跑过来,对她又是嘲讽又是不屑,还说什么“自绝经脉”干嘛?问题是——纪启顺还就真吃这套!


她把大米一点点沥干放到灶台边,走动间身上的袍子就变幻成了内门弟子的灰色道袍。她回到屋中取出第三炉的拿一瓶丹药,在静室中静坐许久,怎么也无法将心绪平复下去,反而愈渐焦躁起来了。


于是只得将丹药往乾坤袋中一扔,去前头摇光殿寻余元卜了。二人在静室坐下后,纪启顺照旧取出第一枚丹药又将瓷瓶交给余元卜,捏着丹药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这回余元卜倒不催她,反而闲聊似的开口道:“此物可是你的?”


纪启顺下意识抬头望向她,就在此时余元卜手中一道清光弹出,将丹药弹入对方嘴中。被迫咽下丹药后,纪启顺满面震惊的望向自家师傅,对方却一脸平淡,好像方才的事情不是她所为一般。


过了一息,余元卜忽又出声:“你可是没听到我的话?”


纪启顺这才看到余元卜摊开的手掌上有一枚四方的金属块,正是她在秘境中偶尔拾到的。因出秘境后便没有再见到,所以她便一直以为此物丢失在秘境中了,没想到竟然是被余元卜舀去了。


思绪百转间,她谨慎开口:“此物确是弟子在秘境中拾到的。”她并没有直接说此物是她的,只说是自己拾到的。这样即便余元卜有意收去此物,也能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然而余元卜好像没听出纪启顺的话音似的:“恩,此物是在我带你出秘境时发现的,因觉有趣便舀来把玩了几日。前阵你诸事繁忙,便也不好拿此事扰你。现下正好有空,便与你说一声,你若有急用我便还给你。”


纪启顺只当没听到她的讽刺,恭敬答道:“此物与我也无甚大用,且本来也只是我侥幸拾得,不可算是我的东西。师父若是喜欢,那便是师父的。”


“你到是会做人,”余元卜嗤笑一声,旋即又挑了眉向她发问,“你可知道此物的妙处?”


纪启顺忽然想到在秘境中的遭遇,不由询问道:“不瞒师父,弟子才拾得此物时,曾感受到其中有灵气溢出,不知这是什么道理?”


余元卜饶有兴致的反问道:“你可知道储灵珠?”


“弟子少时曾在古籍上窥见寥寥数字,只说是上古修士存储灵气之用,却没有提及炼制方法,似乎是已经绝迹了。”纪启顺心中早有猜测,只是未经证实如何敢断言。因此不再说下去,而是看向了余元卜。


余元卜自然明了她的疑问,便颔首道:“不错,我也疑心此物便是储灵珠,所以将其取来琢磨。我自负炼器天赋过人,却也只能看明白十之一二,怕是还得求教与人才行。不知,你可愿意将此物暂时借与我?”


纪启顺自然不可能拒绝:“授业之恩,难道还抵不上一颗储灵珠吗?师父折煞我。”


余元卜啧了一声,大抵是不耐烦再这样客气下去了,便果断道:“那就这样吧,若是能琢磨出炼制方法,少不了你的好处。现在,静心炼化丹药吧。”


安静片刻后,纪启顺渐渐感受到药力一点点的透过四肢百骸,渗进丹田之中。伴随着药力而来,是熟悉且细碎疼痛。痛觉一点点占据感官,那些过往的回忆也一点点的从中浮起——有人、有事。


透过疼痛,她仿佛看见柳随波盘坐在山石之上,一壶浊酒就花生,且醉且歌。又仿佛看见三个女孩儿站在面前,其中一个笑道,你叫什么名字。转眼又见,一个青年剑修立于狂风暴雨中,起手便是一道撕天裂地的剑光。


然而另一边,卫贵嫔泪眼盈盈向她伸出手,要她过去。又见黄沙漫天、刀光剑影中,四位少年将军抱拳敬重望她。忽而一柄银刃扑至面门,躲闪间看到刘安狰狞的脸。银刃劈过,苏方面色煞白,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撕破了脸。


纪启顺茫然立于原地,望着身边各种各样的人,满耳嘈杂。不知该回答哪个,不知该听哪个。忽有一道声音从天而降,破开丛生的幻影:“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她循声望见余元卜,茫然道:“我不知道。”


对方却笃定的摇头:“你知道。”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纪启顺的面色终于渐渐平静下去了。余元卜心中叹息,纪启顺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尽管可能只是稍微明白了一点点,但也足以让她从牛角尖里走出来了。自秘境后,她便发现了纪启顺挺奇怪的一点——不管什么事,总喜欢往自己身上揽。


简单点说,责任心太强。原本是个挺好的优点,但是任何事都得有个度,太多就是过火了。纪启顺的责任心就过火了,强得令人发指。


就比如说苏方这件事儿吧,明明是人家有意害她。她不斩草除根也就罢了,居然还舍身救她,弄得自己一身狼狈。这事儿搁谁,都不会傻愣愣的这么干,也就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余元卜其实早在入门考核那会儿就看上纪启顺了,但是毕竟那会儿纪启顺岁数还小,且她恰好要下山游历冲击金丹。是以便也没透漏什么口风,只是心中有这么个数罢了。过了这么些年,又见到纪启顺,从小比中细细观察她许久,方觉此子确是可造之材。


她原本想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想着等到引气,也是想看看对方耐性如何,但是却在看到纪启顺救了苏方后改变了主意。以德报怨,是很傻,也很少有人愿意。正因为谁都不敢、谁都不愿,才会愈显其难能可贵。


但是再可贵的品格,也不能过火。余元卜不知道是什么经历造成这样的性格,但是她明白,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掰回来。至于怎么掰,就要纪启顺自己去想了。她作为师长将其点明,已是极限。


因余元卜出手点明了心境缺陷,第三炉丹药比之前一炉便顺利多了。不仅没有再出现无法克服恐惧的情况,就连时间也缩短了一些。这次纪启顺只花了二十多天,便炼化完了。


李乐山又来看了一次纪启顺,确定完她的恢复状态还不错后,便和余元卜长谈了一次,交代完之后几炉需要注意的事项后便离开了。毕竟她这次前来也只是游历中的顺便而已,既然纪启顺已经适应了,便没有再留的道理。


值得一说的则是,在李乐山离开后,余元卜解开了纪启顺的数道经脉。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部分好像有点混乱了,所以还是解释一下。关于性格啥的,其实有好几处伏笔。起因是在第二卷的战场上,后来秘境中也有点出来(就特别担心白英,觉得是自己不好什么的)。以德报怨什么的,也不代表小纪圣母哈,她主要就是责任心太重了。身边哪个朋友出事儿了,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关系,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好。关于苏方,小纪心里还是挺复杂的,开始肯定是恨。但从根上来说,她又把责任拉自己身上了,这个是潜意识的。潜意识里她懊悔,所以才会有那一救。


差不多酱紫吧,这个心境缺陷以后她肯定会改,但是责任心并不会因此消失,我觉得有责任心挺好的。


*


感谢壕大大【徐酒安】妹子的地雷,上边儿字儿太多了,所以把小苹果删掉了=3=


[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三章 ·破晓之前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自从余元卜点明纪启顺的心境缺陷,后面的几炉丹药便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但药力所带来的痛苦,依旧是极其磨人的。正如当初李乐山所言,万蚁蚀心尤不能及。


这是一种非常人能够忍受的折磨,然而纪启顺却以惊人的毅力,咬牙着全盘接受。当然,此时此刻她也只有忍。忍不下去,便是死,又或者——生不如死。


在这段煎熬的日子中,唯一能让纪启顺稍感欣慰的,便是每炼化完一炉丹药,余元卜就会为她解开一些被封住的经脉。待到第二年,她炼化完第六炉丹药时,身上经脉已是解开了大半。只剩最根本的任、督二脉,要等到炼化第七炉丹药的时候,才能一并打通。虽任、督二脉还未能解开,但好歹也能使用一些术法了。


在这一年的时间中,她虽然无法通过吸收天地灵气正常的观想修行。但却也没有止步不前,而是日复一日的淬炼经脉中的灵气。因此,随着经脉的一点点解开,她的灵气也愈发的精练纯粹。对于灵气微末处的掌控,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为往后的修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对于她的这些举动,余元卜董妙卿等人自然不会不知晓,更不会不赞同。白英、徐金风等好友,则半是担忧半是欣慰。欣慰的是,纪启顺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无心大道;而担忧,自然是担忧她无法顺利熬过七转七还赤髓丹。


但是更多的人,那些知道她的、不知道她的、有过几面之缘的、又或者从来未曾谋面的门人——他们有怜悯的、有唏嘘的、有好奇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但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态,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将此事当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要知道,修士们的生活是枯寂而平淡的,他们日复一日的观想修炼,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出窍或出窍以上的修士还好一些,时不时能下山游历。那些从小入了宗门,才锻体、养气修为的小弟子的日子才叫无聊。他们日日困于山中,唯有和二三好友天南海北的闲聊,才能勉强打发时间。


平日里,就连某弟子走路时,不慎摔了个四脚朝天,都能让小弟子们兴奋的谈上十天半个月。也无怪乎纪启顺此事会引起轩然大波了,毕竟这事儿也是够跌宕起伏了。


久而久之,在弟子们口口相传之下,竟出现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情节是一个比一个夸张。人嘛,都喜欢听情节精彩的故事。因而到了最后,倒是最真实的版本无人相信了。


这日,入门不久的养气弟子高颀,便在值守山门之时,与好友聊起了最近新听说的一个版本:“师弟,我近日里听说了一桩趣闻。”高颀年方十二,是个占地颇大的小胖墩。前几日刚突破到了养气,拿到了外门弟子的手令,这几日正兴奋着。


“然后?”和他搭话的少年名叫周克,瘦巴巴的看起来没几两肉。耷拉着一张小脸,那没精神的样子活像是几天没睡觉似的。


高颀倒也不在意周克的态度,满脸兴奋的手舞足蹈着:“你可知道摇光峰的那位纪师叔?”


周克打了一个哈欠,颇没兴趣的嘟囔道:“知道知道,你天天与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说你天天说天天说,怎么就说不厌。”


“你懂什么!”小胖子怒叱一声,随即又问道,“昨天我和你说到哪儿了?”


周克又打了一个哈欠:“昨天说到——笑里藏刀,好姐妹使毒计。”


小胖子一拍大腿,洪亮道:“不错,今天我与你说——因祸得福,纪师叔得名师。师弟!且听为兄,慢慢道来!”高颀正说到兴头上,忽听一道陌生的女声插嘴道:“且慢。”


高、周二人先是一惊,随即双双循声看去,却是一名穿黄裙的出窍女冠。因为之前聊天太过投入没能及时相迎,此刻便都忙着向她请罪。


女冠面貌秀丽,气质平和温柔,说话时面上带笑十分亲切的样子:“二位小师弟莫怕,是我听你们谈话有趣才没相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递了自己的弟子手令。


可能是因为才接到任务没几天,小胖子手生的很,拿着手令捯饬了半天都没弄好。周克实在看不下去将手令拿了过来,动作比高颀不知道熟练多少。幸而女冠也不催他们,反而有意无意的问道:“我听你们方才似乎在说什么故事?”


那高颀见她亲和,便也不胆怯。他瞄了一眼手令上记录的名字,才殷切道:“不敢瞒陶师姐,这其实并非什么故事,而是去年春天发生在小比上的真事儿呢!”


女冠接过周克还来的手令,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似乎并不急着走,而是饶有兴趣的向高颀打听:“去年的小比?宗门不是每五年就要办一次小比么,怎么会在这上面出事儿?”


高颀一下就来了劲儿:“宗门不是几年前才发现了一个秘境嘛,这次小比前百名的弟子,就被安排去了秘境。后来有位出窍弟子在里头出了事儿,亲自被摇光峰主事的余道长带出来的呢,大家都传言说是被人暗算了。”


女冠皱眉道:“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宗门怎么说?”


“宗门说是纪师叔不慎踩了未破解的禁制呢,”高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灵活的转着,“但是我瞧着就不是,因为小比结束后,似乎有个外门弟子被送出去了。不过纪师叔也一点儿没吃亏呢,后来还被余道长收做旁听弟子了,也是因祸得福了。”


“余道长?可是说余元卜师叔祖?”女冠奇道,他们蓬丘的修士只有到了金丹修为才会被冠上尊称。一般情况下,金丹修为可称其道人、道长,因为只有到了金丹时期,才可算是粗通道术。阴神修为,则可称羽客、羽人、羽士,到了元神方能冠上真人的名号。


元神之后,经历四九天劫。到达天人修为,元神寄托虚空,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仙人,此时可称真君。天人又有天人五衰,五衰历尽不疯不死者,便成半步金仙。半步金仙又有四个小境界,这个暂不详说,此后达到合道修为,可称一声金仙道祖。


然而,现下九华大世界连真正的元神真人都见不到了。到底有没有且不细究,至少还在人前活动的也是几百年未见了。就连阴神的羽士们,也鲜有在人前蹦跶的。是以,众修士只好将目光放到还有些活动的金丹道人们身上。


女冠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余元卜达成金丹修为,只是在太虚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唯有掌门与每峰主事才可被称为道长。其余的金丹修士,基本都是从辈分尊称,就像纪启顺先前称余元卜为太师叔祖一般。所以,女冠其实是惊讶余元卜成了摇光峰的主事人罢了。


高颀有些疑惑她的反应,但还是恭敬道:“正是。”


女冠又问:“那这纪师叔是哪位?”


高颀答:“乃是纪启顺,纪师叔。”


话音未落,便见那女冠忽的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去。高颀被吓得一愣,看向自家师弟道:“我可说错了什么?”


周克打了个哈欠,依旧没什么精神:“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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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把钟后,一道遁光落在了摇光峰,恰巧董妙卿从殿中出来。她见是不认识的外门弟子,便问道:“这位师侄,可是有什么事?”


来人正是之前的秀丽女冠,她拱手道:“弟子陶夭见过这位师叔,不知道纪启顺纪师叔可否一见?”


董妙卿先是一愣,随即一笑:“原是来找顺儿的,难得难得。不过呀,你来的未免不是时候。她正在与师父说话呢,怕是要等一会儿。”


陶夭忙道:“那弟子改日再来罢,打扰师叔了。”


董妙卿摆手:“别改日了,再改日恐怕又要耽搁许久,你现在有急事吗?”见她摇头,董妙卿便笑道:“那便好,你随我来客堂里坐一坐吧。一会儿她完事了,自然会来找你。”


二人在客堂坐下后,董妙卿给她斟了一杯茶,又端了几盘模样精巧的糕点。这才坐下来,和她聊起了天:“我早说要师父去外门挑几个道童来,这样客人上门拜访,也不至于失礼。可她老人家总说用不着,今日叫你看笑话了。”


陶夭忙摇头:“没有没有,师叔说笑了。”


“唉,什么呀,连个应门儿的都没有,也太磕碜了。幸而我出来看呢,不然多失礼。”董妙卿皱着眉叹气,又从碟里捻起一块儿绿豆糕,展眉笑道,“你怎么不吃呢,这可是顺儿前阵孝敬给师父的,平常还吃不到呢。丫头片子年纪不大,人却傲得很。”


听她这么一说,陶夭就愣住了,她以前可不知道纪启顺还会做糕点呢。正想要问,就听到有人笑骂一声:“这算什么,借花献佛?”声音柔和,却极富质感,听之仿佛清风过耳。陶夭扭头望去,便见声音的主人扶着门框,含笑望着她们。


这是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女子,她穿着一件内门弟子制式的浅灰道袍。浓密的黑发绾在同色逍遥巾中,露出饱满光滑的天庭。虽然是普通的穿着,却也没让她泯然众人,反而有一种不同旁人的洒脱清朗。


陶夭不由露出笑来:“师姐?”


纪启顺也回之一笑:“师妹。”


董妙卿咽下绿豆糕,拍了拍手上的渣:“得,你俩好好叙旧吧,我就不在这儿碍事儿了。”说完,就一撑膝盖往门口晃去。


陶夭正准备客气一下,就见纪启顺露齿一笑:“今天挺有自知之明啊?”一听这话,陶夭就紧张了。结果人董妙卿一点儿也不在意,哼了声就出去了,还挺贴心的把门儿也给带上了。


“师妹别来无恙。”纪启顺在董妙卿之前的位置坐下,侧过头微笑着打量着多年未见的师妹。她十一岁时与八岁的陶夭相识,十三岁下山游历时两人分别。如今她已经二十了,陶夭也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


七年未见,她变了很多,陶夭更是。记忆中的陶夭一直是一个面颊圆润,吃起饭来不要命的女娃娃。然而面前的女冠,却身材婀娜娉婷,秀丽的面庞挂着亲和的笑容:“全托师姐的福。”


纪启顺颇为感慨的叹息道:“师妹变了不少。”她本想说师妹长大了,但是细想却似乎有“倚老卖老”之嫌,故而只说是变了。她这么一感叹,陶夭自然少不得客气几句。两人寒暄过后,她便随口问道:“师妹这几年出外游历,可有什么所得?”


“也称不上所得,不过是在蓬丘胡乱转悠罢了。”


陶夭谦逊作答,转而又有些感慨似的说道:“倒是师姐才令人惊讶。我方才去执事堂办理手续时遇见何师兄,他说师姐竟是去了俗世游历。说来,也是我的不对,竟然忘记恭贺师姐得拜高师。”一边说着,一边就站起身来要行礼。


纪启顺忙按住她,不愿受礼:“师妹快别客气了。”


陶夭则笑言:“并非客气,而且往后得称师叔了罢?”


“快别,”纪启顺捂了捂额,“我不过是旁听罢了,哪里有这么大的脸。”


听她这样说,陶夭便也不纠结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了,而是终于将来意道出。她小心翼翼的问道:“说起来,我今日在外门听闻了一些消息。说是,去年的小比上师姐受了伤?”


纪启顺先是一愣,旋即哂然一笑:“原来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自从受伤后,她便久居摇光峰,并不轻易与外人打交道。白英、徐金风等人也忙于修炼,并不常常拜访。偶尔来看望她,也从不讲这些事情。


陶夭有些抱歉的道:“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冒犯。”


纪启顺向她摆手:“没事,我就是有些诧异,师妹不用在意。”


见她似乎是真的不在意,陶夭便又问道:“似乎有传言说有人蓄意谋害,不知可是谣传?”


纪启顺面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注视着陶夭,平静答道:“是真的。”


陶夭犹豫了片刻,还是追问道:“是……苏方师姐吗?”


纪启顺面色依旧平静:“是。”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场面一时间尴尬了起来,最终还是纪启顺打破了沉默:“师妹是怎么猜到的?”她面上甚至带了笑,看起来并不为此消沉。陶夭便将今日在山门所闻,一一说给纪启顺听了。


纪启顺听后不由大笑:“没想到我竟这么出名。”


陶夭却显得并不轻松,她有些担忧的问道:“师姐的伤严重吗?我听何师兄的话音,似乎不是很好?”


“放心罢,我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吗?而且还拜了一峰道长为师,真是再得意也没有了,师妹如何还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纪启顺故作轻松的扬眉笑道。见她这样鲜活的样子,陶夭也笑了,但是心底还是有一丝揣揣的忧愁。


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苦楚一点点剖开来,展示给旁人观看的爱好。无论是出于不愿意令友人担心的好意,还是因为那些在旁人看来有些可笑的骄傲。就算是陶夭这样的故交好友也不成,再者她与陶夭也有这么多年未见了。


送走陶夭后,她回到住处。


忽又回想起摇光殿中,余元卜与她所说的事情——


今日一早,她便被余元卜召到了跟前。余元卜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半月前,我拿去了你的法器飞剑,你想必还记得。”


纪启顺自然点头,旋即便见对方手掌一翻,掌上凭空显出了一柄线条流畅的飞剑,正是她的漫随天外剑。然而此刻的漫随天外剑,已经不是原本的漫随天外剑了。原本平整的剑镗上竟然镶嵌可一颗通透圆润的珠子,珠子似玉非玉,内里流光溢彩,看着就不是凡物。


指尖轻轻拂过,只觉得触手温润沁凉,她不由问道:“不知这是什么宝物?”


余元卜却不直接回答:“你且用用,看合不合手。”


纪启顺微微颔首,同时心神转动驱使飞剑,就在灵气触碰到剑身的瞬间,一股灵气从剑身溢出,缠绕住她的神思,竟然不需要她输入灵气就可驱动飞剑!


看见漫随天外剑化作剑光,平稳的在身周盘旋。纪启顺吃惊道:“师父已经能自行炼制储灵珠了吗?”


余元卜摇了摇头:“并不是,真正的储灵珠内部有一个十分复杂的聚灵阵,一旦灵气缺少,便会自行运转以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而我们使用的聚灵阵,却要物主以心神推动,才会开始聚灵。”


纪启顺笑道:“即便如此,也是很好了。毕竟弟子经脉未通,有此物相助,平日行走游历,也算是有了底气。”


余元卜凝视她片刻,慢声道:“不错,有了此物助你,即便是行走蓬丘,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待你将此物把玩熟练,便可前往蓬南碧潭阁了。”


说到此处,她取出一份玉质传音符交给纪启顺,又嘱咐道:“到了碧潭阁后便去找许守一,见到本人后方可将符箓交出,她见到后自然会明白你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师父,就会想到一句歌词“爱你在心口难开”哈哈哈!记得以前有妹子说想知道本文的修真境界,不好意思拖到现在才写。(最近听说,如果在有话说求作收,读者就会去收,是真的吗?不过我今天不求哈,等100章的时候求~)


[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四章 ·飞花客栈(上)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中舍城位于蓬丘正中的交通要道上,不管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几乎无一例外都要经过此地。加之,能够与七大门派平起平坐的散修联盟“云水会”也镇守城中,更是确保了中舍城的安全性。


故而,长久以往中舍城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蓬丘最为繁华的城池,也是最兴商贸交易的城池。每日都有许多不同的陌生修士在城门进进出出,因此有许多修为低微之人干起了咨客的营生——专为那些第一次来到中舍城的修士引路。


钱海生于中舍长于中舍,可谓是个土生土长的中舍人了。家中原也有桩不错的营生,然而他少时专心于修炼,并不关心家中事务。奈何他却不是修行的料,直到父母双双离世,还未能突破到出窍。为了能够养活自己,便只得放下修炼事宜出门找活。


他见咨客不需要花费时间去学,也不必付出成本,只需口舌伶俐些、为人乖觉些,便足以胜任。而且,每天只需干成两三桩,便足够维持一天的生活了。因此,便干起了咨客的营生,而且一干便是三年。三年的时间,足以令他从一个只会点头哈腰的愣头青,变成看人下菜碟儿的老油子了。


这日傍晚,钱海揣着手靠在城墙边上,眯着一双眼睛懒洋洋瞅着天空打哈欠。旁边馄饨摊的老王溜溜达达的踱到他边儿上:“哟,钱小子,还没走呢?”


钱海斜着眼睛看他:“怎么着,难道我在这儿碍着你了?”


老王啐了一口:“小子说话怎么这么冲呢!”


钱海又转头看天,很桀骜:“乐意。”


老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钱小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呢?我跟你说,这过日子啊,就要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才叫过日子呢!”钱海是他看着长大的,自然知道他一颗心全扑在了修炼上。但不是这块儿料,就不是这块料,何苦在上面浪费时光呢?


钱海含糊的应了声:“再说吧。”他也知道老王是好心的,但是终归还是觉得放不下。也不愿就这样娶妻生子,一生碌碌无为。


见钱海这样,老王哪里还不明白,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好管太宽。他也背着手看了一眼天空,恰巧看到一线金光从色彩瑰丽的天际闪过,便笑道:“哟,生意来了。”


也就是这么会儿的功夫,金光已然近在眼前。只见它猛地向地上一坠,落地的瞬间迸裂成数道璀璨金芒。瞬息间,金光消散,一道颀长的清影从中显露出来。他进了城,恰巧城中悬挂的灯笼亮起。灯光落在来人身上——却是个面貌清隽的青年女冠。


女冠穿了身素白的合领大袖衫,外头罩一件青纱道袍,道髻上绾着同色逍遥巾。行走时衣袂飘飞,青纱似云若雾萦绕身周,其意态风流仿佛神仙中人。


钱海做了这么些年的咨客,别的不说,只那一双眼睛便是利得不得了。他一眼便瞧出此人绝非等闲,且不说那身衣袍价值几何,关键是那股气度到底不可能是从小门小户出来的。简单来说,俩字儿——肥羊!


这下子也顾不上与老王混聊了,钱海拍去从墙上蹭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女冠身旁,挂了一副笑,殷勤道:“这位道友可是头回来中舍城?”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啧了声,好高的女子。修行之人虽大多高挑,但一般女冠绝大部分不会超过五尺,这个女冠得是五尺打底了,看起来也就比他矮个二三寸罢了。


那女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并未因他突兀搭话而显露出什么嫌恶之情,反彬彬有礼道:“这位道友可是有何指教?”话语温和平静,眉眼间暗藏英气。


钱海搓了搓手,他也是头次遇见这样温和的修士,便愈发殷切道:“不敢谈指教,在下不过小小一咨客罢了。如果道友是头次来中舍城,不如让在下带您到处走走瞧瞧?”


**


却说那日纪启顺从余元卜处回去,花了两日时光将镶了“储灵珠”的漫随天外剑运用纯熟,便告别一众师长、好友,下了山往中舍城去了。因经脉已解开大半,她对灵气的指使又格外精纯,所以只是花了一天的时光便抵达了。她见天色已晚,遂按下遁光。打算先在城中歇息一晚上,明儿再改道碧潭阁。


中舍城是中心高,外围低的地势,故而城门处自然是整个城池最矮处。她在城门处做了登记,进了城后才发现——城中每三丈便挂一顶灯笼,每百丈便悬一颗启明珠。而城中最高处的云水会之上,更是飘浮了一轮银月似得硕大启明珠,与天空中的圆月遥相呼应。


夜色渐浓,宽阔整洁的街道上却恍若白昼。她站在光线柔和明净的灯光下仰望中舍城,仰望这座仿佛浓缩了诸天星辰的繁华城池,心中不由赞叹其撼人心神的壮丽夜景。


忽闻耳边有人搭话道:“这位道友可是头回来中舍城?”


纪启顺侧过脸,见是一个穿着灰袄的高大男人,便随口道:“这位道友可是有何指教?”对方笑得殷勤,却不引人生厌,只言自己是此地咨客,愿为她引路云云。


她思考片刻便答应了,虽说她养气时便来过中舍城。但是那次她急着转道去俗世游历,并没有心情在此游玩。所以,对此地唯一的印象便是人挺多。今日一见方觉往日有眼无珠,且思及左右都要明日才要离开,便起了参观一二的心思。


灰袄的男人在前头引路,边走边道:“小人敝姓钱,钱海。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她也礼貌作答:“小姓纪。”


钱海笑道:“原是纪道友,纪道友可知道本地三最?”


纪启顺道:“还请赐教。”


“这第一桩最,便是云水会。”他抬起手点了点最高处的堡垒,又接着道,“第二最,乃是每年春秋季节的交易会。每到谷雨、霜降这两天,云水会便会组织起为时三天的交易会。这个,想必道友定然是知道的。”


纪启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钱海带了三分遗憾道三分同情道:“原本还有小一个月就到谷雨交易会了,可惜道友还未到达出窍,不然还能去见识见识呢!”


闻言纪启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因她经脉被封、威势极其内敛,是以钱海并未能够发现她实际上是出窍修士。但是她并不说破,因为没有必要。


倒是钱海注意到她的那一愣,以为是自己触动了对方的伤心事,便劝慰道:“道友不必气馁,我观道友年岁尚轻,定然会有所突破的。”


纪启顺微笑颔首:“借你吉言,也祝你早日有所突破。”


钱海苦笑摆手:“我怕是不成了,都这个岁数了。”


纪启顺少小拜入仙门,身边门人好友无一不是资质极佳之辈。十五岁前突破养气,二十岁前突破出窍乃是常事。饶是苏方,原本资质亦是上佳,且家境殷实。就算突破不成,也能食用丹药相助。


所以乍然听钱海说自己不成,不由皱眉反驳道:“道友如何能这样妄自菲薄?我观阁下年纪也并不很大,怎能这般容易就轻言放弃?”


钱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满面愁苦:“我猜道友不是宗门子弟,便是家境殷实罢?你恐怕不懂我们这些人的苦楚,我虽自小生于蓬丘,但资质并不很好,乃至于通不过各大宗门的考核。因为我的坚持,父母便供我在家中修炼,但是直到父母去世,我还是这个样子,你说我还能有么指望?我甚至连一颗平云丹都买不起。”


此言听得纪启顺不由愣怔住,她们这等宗门弟子从来都是不屑于食用丹药的,然而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连最差的平云丹都买不起。这实在是有点超出她的想象,因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便沉默的向前走着。


倒是钱海马上恢复了笑容,又侧过身显露出身后灯火璀璨的集市,同时伸手遥遥一指:“这第三个最,便是本地的夜市!运气好的,一毛不拔得宝物;运气差的,身家全出无所获。有人悲嚎,有人狂喜,一切全看缘法。”


不过,看来纪启顺与此处夜市,恐怕没什么缘分。她在其中转了一圈,只觉得眼花缭乱,并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且她白天行路颇多,又因自身情况特殊使用灵气时耗费了颇多精力,所以此刻已经感到了些许乏意。


钱海察言观色是一绝,见纪启顺如此便提议道:“这夜市若是看不到有缘之物,逛来逛去也没甚意思,不如在下带道友去客栈休息?”


纪启顺颔首道:“也可,寻一处清净住处便可。”钱海略一思量,便带着纪启顺拐上了一条小道。


曲曲折折的走了大约半刻钟的功夫,夜市上的喧哗声响便渐渐消失了,前头渐渐现出一处檐下挂了两盏八方宫灯的门楼。走到近前才发现其上悬了一块儿乌木的横匾,匾上有走笔厚重内敛的四个大字——飞花客栈。


钱海走上前,捻住门环轻叩其门。


片刻后,漆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开阔的门庭以及一栋三层的客栈。一个披着外袍的青年男人慢慢走出来,双手抱胸倚在大堂的门框上,笑骂道:“我还在想大晚上是谁扰人清梦,原是你这杀才。”


钱海仿佛与他很熟:“姚掌柜不要拿我当傻子,这门都还没有落锁呢,难不成掌柜往时睡前都不落锁?更何况我这不是要给你介绍生意吗?恐怕你就是落了锁,也得心甘情愿的开门来呐。”


男人挑起眉,看了眼纪启顺,微笑道:“看在灵石的面上,暂且饶你这一回。”话毕兀自转身,踱回了大堂。


纪启顺看了眼钱海略一思量,手掌轻翻从乾坤袋中摸出十颗下品灵石及一支青瓷小瓶递予对方,微笑道:“余观阁下非是无心大道之人,望道友莫忘初心、善应机缘,日后或有再见之时。”说罢,轻拂其袖迈入门中。


钱海捧着灵石与瓷瓶,愣愣的看着她走动时扬起的袍角、幅巾云雾一般的从眼前飘过,直到漆门再次关上才回过神来。他抬起一只手挠了挠下巴,在心里纳闷的嘀咕一声:说的都什么意思呐?又对着手上的灵石叹了口气:“才十块下品灵石啊。”


他将灵石往腰间一塞,这才拨开青瓷小瓶的瓶塞往里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将瓶子扔在了地上——内里竟是三颗回天丹!回天丹、平云丹,都是助养气修士突破出窍的丹药,平云丹是此类丹药中最差的,但再便宜也要五十颗下品灵石呢,而回天丹少说两颗中品灵石!


他心中又惊又疑,最多的却是无以名状的感激,不由肃容对门一揖到地。


**


穿过门庭,进入大堂。


纪启顺发现整个客栈都布置的十分雅致,壁上所挂画作虽非名家墨宝,但其中功力亦不可小觑。工笔花鸟的笔触细腻、精细巧密,而水墨写意则是走笔狂放不羁、用墨酣畅淋漓,从中可以窥见画者必是胸有丘壑之人。


她将视线转向底下落款——彦敏散人,这四字却十分厚重内敛,恍惚与客栈牌匾题字是同一人。不由轻叹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画作上,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共鸣。只觉得若不能与此画者相见,当真是大大的一桩憾事。


忽闻耳边有人道:“喜欢?”


纪启顺侧过脸,便见那掌柜立于身旁也看着壁上画,遂轻道:“若能得见此人,死不恨矣。”她这样说着,面上不由就露出向往之色来。


那掌柜轻笑一声:“当真?”


她看了一眼对方,也笑道:“掌柜认得此人?”


对方又道:“何止认识,简直天天见面。”


纪启顺面上笑意更浓:“不知散人今在何处?”


掌柜扬眉故作玄虚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两人相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掌柜也就是彦敏散人,忽敛了笑意道:“道友怎么还不死?”


纪启顺也收住笑,严肃作答:“客气之言,岂可当真?”


掌柜大笑着转入柜台后,取出一柄钥匙扔给纪启顺,倚在柜上笑言道:“二楼到底甲字二号。”


纪启顺接住钥匙,问道:“多少灵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对方忽而高唱一声,又道,“最近生意虽不好做,但也还未拮据到要打友人秋风的地步。”


原本见了对方画作中透露出的胸襟气魄,便已是生了好感,现下又见他言行豪爽、毫不做作。纪启顺心中自然生出了结交之心,是以也不再推脱,便笑道:“是我想的不周全。”话毕,便拿起钥匙向楼上行去。


进了甲字二号后,房中便启明珠自动亮起。她思考片刻,觉得可能是客栈中的阵法所致。才在榻上坐下,便听有叩门声。开门一看,却见掌柜手托漆盘,盘上是几碟小菜及一碗清粥。


他道:“店中伙计早已休息,我便取了他们留下的一点夜宵,不知可入君眼否?”


纪启顺接过漆盘放在桌上:“劳散人费心。”


对方一摆手,道:“我名姚宪之,随便称呼。”


她便也道出姓名:“纪启顺。”


姚宪之微笑颔首:“原是纪道友,今日时辰已晚,还请早些休息。宪之明日再来相扰。”话毕推出房间,轻阖房门。纪启顺转身在桌边坐下,捻起筷子搅了搅白粥,若有所思的皱起眉。


是夜,纪启顺熄了启明珠,盘坐于榻上梳理体内灵气。丑时过半终于事了,她正欲小憩片刻,忽觉客栈某处灵气一阵诡谲的波动。她欣赏姚宪之此人,所以本不想多事。旋即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桌上碗碟。


犹疑片刻终是一跃而起,心中暗自道,只是确认一下便可。于是运起藏息匿气诀,悄无声息的推开门,向着那处去了。


循着灵气的波动,一路行至后园。便见姚宪之立于一处繁复的阵图上,手上稔熟顺畅的不断向着阵中打出手印。她心中隐隐觉出不寻常来,但还是按耐住心绪,专心运转藏息匿气诀。


大约两刻钟不到,阵中地面毫无预兆的震颤了起来,虽然看着极为骇人,但却一丝声响也未曾发出。片刻后,震动慢慢平息,地面却洞开了一道可容三人并肩而过的巨大裂缝。


姚宪之谨慎环视了身周几圈,随后才悄无声息的踏入洞中。纪启顺这才发现,裂缝中竟然还有一道宽阔却陡峭到几乎直上直下的石阶。


她小心的跟在姚宪之后面,虽然对藏息匿气诀非常自信,却也忍不住屏住呼吸。这甬道十分高阔,时而会有水从顶上溅落脚下。那“滴答”的声响碰撞在黑暗中的石壁上,清幽的在耳边飘上数回才渐渐不闻。


虽然身周一片浓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在出窍修士眼中,却是亮如白昼。所以,纪启顺始终能够清晰的看见姚宪之的背影。她望着那身影,皱着眉在心中问道——这地底,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物呢?


走了半个时辰,石阶慢慢平缓了下来,前头也渐渐透出了光来。二人向着光又走了约摸三刻,才见到六扇糊素绡的格子门。有明净柔暖的灯光透过绡纱,洒在地上。


姚宪之停顿下步子,手上又翻起印来,手势几变才将一道清光打在门上。清光散后,正中间的那扇格子门才由外而内的打开了。


纪启顺急忙跟着姚宪之一同迈入门槛,进屋后才发现内里竟是一间十分开阔的厅堂。屋中竖着数扇锦绣画屏,每扇画屏上都加持了巧妙的术法,令人无法窥见屏后风光。


也就是这个时候,在一扇绘有美人消夏图的画屏后,忽而传出了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将纪启顺吓了一跳。


倒是姚宪之一脸习以为常的无奈,他走到那扇画屏前,温言道:“阁下还是不要再折腾了,你该知晓这画屏上的术法,以你的修为是无法破除的。”


随即便有一道咬牙切齿的沙哑的女声从画屏对面传来:“你装什么好人!若非你将我囚禁于此,我早就突破出窍了!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一个痛快,我若能活下来,定要日日折磨与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姚宪之微微一笑:“道友放心,只要你按时吃饭、喝水,还怕没有报仇之日吗?再者,我增你的功法,难道不比你原来的下品功法好吗?”经他劝慰之后,画屏对面没了声息。不知是懒得多说,还是已被劝服。


纪启顺看了看身周的各色画屏,不由暗自抽了一口冷气。她面色复杂的继续跟着姚宪之向前走,绕过几处画屏,前头又出现两扇精致的格子门来。


这回姚宪之并未结印,而是直接在那门上轻轻一推,便将门推开了。纪启顺却生了犹疑,不知道该进是不进。


这里直接隔了一个屋子出来,并不像外头只用画屏相隔那么随便,且光是那两扇格子门就十分精巧。从这亮点看来,里头的人当是十分要紧的。然而这么要紧的一处所在,却未设禁制守护,也是十分蹊跷了。


就在她犹疑的刹那间,姚宪之已抬了手要阖门。她心下一横,疾步闪入屋内。纪启顺视线几转将屋内打量了个遍,发现虽然厅堂中的布置已是分外雅致,但若要与此间相比,却是有如云泥。


而最令人赞叹的,并非此处的任一物什,而是那卧于贵妃榻上的女子。她约摸二十上下,一头青丝在头顶绾做圆髻,其上未着一物。身上半旧不新的家常布袍,掩不住她的曲线曼妙。


一段皓颈,羊脂白玉似的光华细腻;


一蓬青丝,云髻雾鬟一般浓密鸦黑。


她转过头来,看向来者,那唇、那眼、那张面容,竟是叫人无法形容出的美貌。纪启顺忪怔的望着她,只觉得透过这女子便可看到十丈软红、看到泼天的富贵、看到金玉锦绣。


然而眨眼间,满目便只剩下了女子的绝世姿容。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无法模仿的美丽。这是一个女人——纯然的女人。


世上的女子千千万,有温婉亲和如陶夭者、又爽朗热忱如徐金风者、又傲然冷漠如徐乐道者、又娇俏软侬如王意娴者,也有清隽英挺不逊男儿的纪启顺。她们或冷或热、或高傲或亲和,所以你总能找到合适的措辞去形容她们。


但是这个女子,叫人见了她甚至说不出话来。让你看到她,便只能全心全意的望着她;想到她,面前便立马显出那绝世的姿容。


饶是纪启顺,心中也忍不住感慨道——世上竟有这等尤物!


女人瞧了一眼姚宪之,朱唇勾出一道冷笑来。即便是作出这样不屑的表情来,也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若是平常人,被她这样一瞧也忍不住愣怔一下,无论男女。


但是姚宪之却似乎对面前的美人视而不见一般,面色毫无波澜,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严厉:“上次来时你也是这样的修为,今日来依旧这样。这般不思进取,如何有脸面待在蓬丘。”


女人嗤笑道:“到底是谁没有脸面?你将我囚禁于此,还指望我能好好听话?”


姚宪之皱眉道:“你若现在坐在外面,你就算再不驯,我也随你去。但是你现在坐在这里,我给你的功法乃是直指元神的无上功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来蓬丘不就是为求得大道吗?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却不愿,难道不是你不思进取?”


纪启顺心中猛然一惊,十分意外的凝视姚宪之。假若真的是直指元神的功法,他为何要交给这女子,而这女子竟然会不愿?


然而女子却转过头不再说话,仿佛不愿多说似的。姚宪之对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我明天再来检查。”说罢,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纪启顺正要跟上,榻上的女子忽然不经意似的一挥手,松松的握住她的手腕。


纪启顺惊讶的看向女子,而女子却似乎毫无所觉一般的阖着眼。纪启顺知道此女恐怕早就发现她了,却未曾声张,心中便有了猜测。她也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姚宪之将门阖上。


两人又静默了大约半刻钟,那女子才睁开眼,松了手看向纪启顺:“他走了,你可以不用躲了。”


纪启顺也很好奇这个女子想要干嘛,便停下了藏息匿气诀。当她的身形凭空显露出来的时候,女子虽然面色平静,但是眼中还是闪过了一抹细微的惊奇。


纪启顺微笑看向她:“在下纪启顺,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女人眨了眨美丽的眼睛,有些懵懂的坐正身子,道:“我叫荀自香。”


荀自香看了一会儿纪启顺,那极为美丽的面容上渐渐出现了好奇的神色。那有些天真的样子,叫纪启顺不由笑了起来:“荀道友为何这样看我?”


对方慢吞吞地道:“没想到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仙术。”


纪启顺一愣,随即道:“你没见过吗?”


荀自香想了一会儿,道:“先不和你说这个,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纪启顺点了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我是三年前来到中舍城的,找客栈的的时候找到了飞花客栈,觉得还凑合就住了下来。你应该也是飞花客栈来的吧?”她看了眼纪启顺,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才接着道,“这其实是家黑店,我吃了他们的饭菜,就睡着了。结果一觉醒来,就发现睡在了这里。”


“那个掌柜告诉我,要我呆在这里修炼一种功法,等到了引气就放我出去。但我知道,他每年都要擒是个女子,囚禁在此待她们修炼到出窍,就一块儿带出去。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过。


我觉得她们可能是死了,因此我便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修炼,以拖延时间。我一直觉得迟早有机会能够逃出去的,今天你一来,我就感觉到了,我想或许可以摆脱你救我们出去。”


纪启顺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


荀自香从腰间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罗盘递给纪启顺:“这是我以前在俗世得到的,可以观察身周十丈内,无论是死是活只要来了,就会有所震动。”


“好东西。”纪启顺端详片刻,将其还给荀自香,笑言道,“可你为何将我拦下?我现在可没办法出去了。”


“若是我不拦你,你才出不去呢。”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荀自香又解释道,“你可发现了没,进我这屋子丝毫没有阻拦?这就对了,我这屋子管进不管出。我刚刚若不拦你,你马上就得露馅。”


纪启顺终于皱起眉:“可是你拦下我,我还是出不去啊。”


荀自香狡黠一笑:“不,你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一口气写完飞花客栈的,但是时间太晚了,下次吧。说起来,你们怎么这么乖啊,我说下次求作收就真的没人收啊(哭晕在厕所)我19号-22号要出去,但是最晚28号前一定会更新一次,大家放心。


最后感谢【徐酒安】妹子投喂的两颗雷,除了唱小苹果,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你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温暖我心窝!你是我心中的火火火火火!!!


[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五章 ·飞花客栈(下)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莹白如玉的手掌托着一块儿方寸大小的光面白玉,玉佩光华内敛、水润透亮,其中更有细碎繁杂的金色禁制于内里沉沉浮浮,观之便知其不俗。


纪启顺扬眉看向手掌的主人,心中不由猜忌此女到底什么来历。且不说她的容貌、气度,只看她身上所携物件,便不是她这个修为能够轻易得到的。何况她还是从俗世而来,能够拥有这样精妙的法器,恐怕不是气运太盛、就是背景太深。


荀自香专注的看着掌中玉,有些出神的说道:“你拿了它,自然能够出去。”说罢将手向纪启顺一伸,她不自觉的蹙着两道远山般的蛾眉,宝石似的眼珠里氤氲着朦胧的情愫。


看她这副情状,纪启顺不由调侃道:“这样难得的好东西,道友竟然也舍得借给我?万一我取了此物,便一去不返,那你又该当如何?”


“难得?”闻言,荀自香猛然抬头看向纪启顺,有些急促的追问道:“这东西很难得吗?”


纪启顺有些惊讶对方这样夸张的反应,沉吟片刻,方道:“说难得,其实不太难得;说不难得,它也确实难得。”


说到此处,她也觉说得太绕,便又解释道:“此物乃是一枚玉简,其中储存了术法,可供修为低微者使用。说它不难得,是因为只要修为达到出窍,都可以自行制成;说它难得,则是因为道友从俗世来,那儿莫说出窍修士,就连养气修士也是鲜少出没的。”


荀自香又问:“也就是说,对于俗世中人来说,很是难得了?”


纪启顺颔首:“可以这么说。”


话音未落,便见荀自香蓦地松开眉头,抿唇一笑。她本就生的再貌美不过,现下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便更添了三分明媚意态。比之原先的冷然孤高,又是另一种迷人风情了。


见她笑得动人,纪启顺却不由在心中叹道:“古人言‘此曲只应天上有’,我却要说‘此女只应天上有’。然而这般天人落入凡俗,也不知是福是祸、是好是坏了。”


“实不相瞒,这块玉佩其实是一位恩客[1]赠与我的。”荀自香垂眸凝视玉佩,旋即又笑言道,“其实说是恩客只怕也是高攀了……”


纪启顺讶异于对方的交浅言深,只是她并不愿意倾听对方的秘辛,便微笑插口:“时间恐是不早,不如在下先行告辞?”


荀自香晶亮的眼眸微微转动,又透出了些古灵精怪的意味:“你不必担心,我对这事儿比你怕是上心多了!这会儿姚宪之必然已经发现你不见了,定在到处寻你。一会儿等他找上门来,你再同他一块儿出去,岂不轻松?”


纪启顺见她想得明白,便又扬眉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自己拿了此物逃出去?”


荀自香轻哼一声:“你当我傻么,我修为低微,即便用这物逃了出去,又能逃多远呢?无外乎是出去放放风,完了再被姚宪之逮回来罢了。这般打草惊蛇,我怕是也没有第二次离开的机会了,真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纪启顺还是笑:“荀道友聪慧过人,某难望项背。”


“要我说,你不过是不放心我,怕我与那姚宪之是一伙的!”荀自香哂然一笑,她虽生得柔美,说起话来却十分直率,“所以我才要与你说我的来历,若是不说,你恐怕更要疑心与我。这样一来,且不是更要平添许多波折。”


见她这样直率,纪启顺也不恼、也不遮掩,反坦白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还请道友见谅。再者,难道姚道友不是一个好同伴?”后半句话,却是带上了半分的调侃之意。


荀自香皱了眉,道:“你不必这样试探我,我并不喜欢他。”


“是我唐突了。”纪启顺温言道歉。


她并不反驳,是因为之前见到荀自香对玉佩展露出的情愫,她便确实在心中存了怀疑。她本并不是多疑的人,但是自从经历苏方的事情后,便不免在接人待物上越发谨小慎微。再者,姚宪之此事确实颇多蹊跷,不可不小心。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幸而荀自香似乎也并不很在意:“你确实是唐突了,为了你能够安下心来,我将来历细细道明,其中真伪想必你自可以分辨。”


**


在荀自香还不记事儿的时候,她的父母便死于一场意外,一家人独她活了下来。其实那会儿她还不叫荀自香,她爹妈死前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名儿,只有个叫“翠花”的乳名。


翠花儿啊,就受着村民们的接济、吃着百家饭,一天天儿的混到了六七岁。这时候她虽还小,但也出落得十分标致了。


隔壁的王大娘看着翠花儿就忍不住叹气:“翠花儿这样的,出去说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怕是都没人不信,真可惜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


也不知是这王大娘乌鸦嘴,还是她命该如此。才说完这话儿,隔天翠花就不见了。后来依稀听说这丫头是被拐子拐走了,虽然还是有人报了官,但谁都明白这丫头是不可能找回来了。


这拐子见翠花长得标致,便没往那些下作的地方卖,而是卖去了城里一家青楼。那鸨母也是识货的,将她买下后也不准她做那些粗使活计。且请了名师教以琴棋书画等,又为她起了个风雅的名儿,决心将她培养成花魁一样的人物。


就这样日日锦衣玉食的教养了数年,终于用金银堆出了这么一个绝色的尤物。待到荀自香十五岁那年,终于挂牌做了楼中的清倌人[2]。她的才华、她的美貌,都令无数人为之倾倒。


然而,不管她究竟如风华绝代、艳冠当时,究竟也不过是个待价而沽的玩物罢了。所谓的清倌人,也不过只是出价不够高罢了,终究还是到了梳拢[3]的那一天。那日她坐于画屏后,透过层层绡纱望见被宴请来的宾客。虽然自从来到青楼的那日起就知道会有今朝,但是心中还是不可抑制的溢出一片悲哀。


席间,忽有一白衣公子一掷千金,欲为她赎身。后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鸨母同意,当日便将她带出青楼。那人并未透露来历,只言可称自己古月,说荀自香前世曾出手相救,故而今生报恩以断因果。后来教会她修炼之法、增法器几件,又指明千万蓬丘之路,这才飘然而去了。


荀自香寻他多时,未果,只得往蓬丘来了。结果才到中舍城,就进了飞花客栈。她见姚宪之画作中透露出的才情过人,便也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被其囚禁。


**


荀自香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十分平静,唯有说到古月的时候表情才有了点波动,似喜似忧。


纪启顺冷眼看着,也瞧出了点名堂,因可怜对方身世坎坷,便隐晦的点拨道:“幸而那位古月道友知恩图报,道友才能得此机缘脱离凡俗、斩断红尘。”虽说得含糊,但她知道荀自香定然能听懂。果不其然,对方闻言便是一愣,但却只是垂首不语。


沉默间,荀自香忽然看了看罗盘,旋即猛地站了起来:“他来了!”她有些慌乱的将玉佩递给纪启顺,急促道:“这个只能保持一刻钟的效用,你……”


纪启顺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平和的安抚道:“不必这样不安,没事的,相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语气太过平和,因而感染到了对方,反正荀自香就这样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专注的盯着罗盘,在姚宪之进入前堂的一瞬间,激发了玉佩中的术法。只见一道清光从中散出,纪启顺的身形瞬息消失不见,就连罗盘都无法发现她所在的方位了。


虽然看起来从容,但坦白来说,她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把握。毕竟,她根本无法看出此间阵法的运转原理,也不知晓这个术法到底有没有用。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当姚宪之进入房间的一瞬间,她不自觉的抿唇屏息,就连肩脊都紧紧的绷成了一道锐利的线条。然而姚宪之却看都没看她所在的角落一眼,而是狐疑的看了一眼躺在贵妃椅上的荀自香。


荀自香懒洋洋的问:“不是说明儿再来吗?”


姚宪之皱了皱眉:“有人来过吗?”


荀自香勾唇一笑:“有啊。”


他眉头皱得更紧:“谁?”


荀自香笑得更开心:“你。”


姚宪之忽然放声大笑:“说得有理!”他嘴上哈哈大笑着,但是面上却无一丝笑意,眼眸更是冷冰冰的看着荀自香:“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荀自香嗤笑一声:“我说假话,难道你会信?”


姚宪之没有回答,又凝视她许久,这才转身向门走去。见他仿佛确实没有发现自己,纪启顺这才疾步跟着他向外走去。踏出门槛的时候,她将一年前余元卜赠给她的保命符箓攥在了手上,以防玉佩无法瞒过姚宪之的阵法,幸亏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


却说那日姚宪之从地底回到客栈,便发现纪启顺不见了,而且连送去的吃食都似乎没动。所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但是回想方才却觉并没有什么不对,且他注意了这么久,荀自香屋里的阵法也没什么动静。


他又找了几个相熟的咨客打听,也没听他们提到有这样的一个女冠离开。他对自己设下的阵法还是很满意的,但为防万一还是又回到地底查看,却也没有什么收获。


姚宪之小心翼翼过了两日,却也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在他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的时候,店中伙计在客栈的柜台上发现了一封给他的信笺。其上只写了寥寥三字——寅,郊,纪。


他知道,这是纪启顺的战书。


寅时,城郊,纪启顺。


时间,地点,人物。


这封战书,光风霁月,一如纪启顺其人。


那日,姚宪之欣然赴约。就像在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位至交好友,而非欲置他于死地的敌人。


见到纪启顺的时候,她正背靠树干、曲腿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上。清风吹来,枝桠晃动间发出一阵“沙沙”声。她就坐在一团翠玉似的枝叶中,微微扬起下颌看向远方天际,枝头垂落的袍角雾似的荡漾在半空。


她坐在树上,姚宪之站在树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的望着天空,沉默着。


直到有一片树叶被夜半的微风卷下枝梢,终于有人开了口:“你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坐在这里么?不怕我偷袭?”是姚宪之,他微笑着抬起头,视线穿过丛丛绿影看向那道云雾似朦胧的人影。


纪启顺轻盈的跃下,她学着对方的口气笑道:“那你为何这样毫无防备的来到这里?不怕我偷袭么?”寅时的月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勾勒出她唇畔的笑意。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都明白自己没有看错人。


姚宪之来之前,纪启顺觉得自己想要问很多很多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将那些女子囚禁地底、为什么要把那样重要的东西交给荀自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但是见到他后,纪启顺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见到这样坦然而来的姚宪之,她明白若是他不想说,就算问一千遍、一万遍他也是不会说的。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想问了。因为,她知道姚宪之还是初见时那个胸襟开阔、志向高远的姚宪之。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的立场不同、目的不同,所以此战必不可免。纪启顺翻手取出漫随天外剑,将其化作一道剑光悬于身前,看向姚宪之。


姚宪之见她有意让自己先出招,便也不再推脱,只是轻喝一声:“来了。”挥袖招出一道白色剑光,向着纪启顺面门刺去。


纪启顺则朗声笑道:“来得好!”


随即指挥剑光迎了上去。


因二人修为相仿,又都善于剑道,是以一银一白两道剑光交战数百回合,竟然都是难解难分、不分上下。就这样又僵持片刻,只见纪启顺右手忽然飞快的掐出一道指诀,便见忽有一道冲天巨浪凭空出现向着姚宪之拍去。


姚宪之轻笑一声:“雕虫小技。”随即双手交握翻出一道手印,便见他脚下忽的显出一个丈许大小的阴阳鱼,巨浪拍自面前的瞬间,那阴阳鱼上忽的暴涨出一片黑白光芒,硬是将巨浪挡了下来。


黑白光芒还未来得及散去,便见他双手又是一翻,那黑白光芒便化做一片细如牛毛的针芒,向着纪启顺刺去。


纪启顺也不慌,反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话音才起,就见她身上忽然扬起一层厚重浓郁的云雾,仿佛一件坚实的铠甲将所有的黑白针芒都一一挡了下来。


而后,二人又各展神通,交手十几回合,依旧是难分胜负。


只见姚宪之大笑道:“罢了罢了,一招定胜负吧!”


纪启顺也笑道:“如你所愿!”


话毕,二人皆身与剑合。


静谧的城郊,忽有两道剑光平地而起——


银色的那道剑光,锋锐凝练;


白色的拿到剑光,宏伟浩大。


它们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震人心神的巨响,撞击间产生的火花,将漆黑的城郊照得亮如白昼。那夜,许多中舍城中的修士都听到了那声恍似闷雷的巨响,看到了被映得透亮的南方天际。


.


注解:


[1]恩客:青楼女子钟情的客人。


[2]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


[3]梳拢:青楼女子第一次接客伴宿。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最漂亮的妹子“荀自香”终于出场了,鼓掌欢迎。希望小荀荀没有太抢镜233,我好久以前就构思了她的故事哇,过几天有时间就写个番外出来。姚宪之这家伙真是越写越喜欢啊,他说纪启顺光风霁月,他何尝又不是如此呢。可惜他就是一个苦逼的龙套2333我会给他一个华丽的退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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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七章 ·危崖(上)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自打解决了飞花客栈的事务后,纪启顺就一刻不敢停歇的往碧潭阁赶。虽然余元卜说是那位许道长欠了她一个人情,但是此番到底是有求于人,且纪启顺又是后生晚辈,自然不能在前辈面前拿乔。


只可惜饶是她那样紧赶慢赶,还是比原本预计的时间迟了三天。其实若是要按一个出窍修士的脚程来算,从中舍城到碧潭阁到顶一天半。纪启顺却硬生生走了三天,而且抵达之时十分疲惫。


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并不去多想。一则,她在与姚宪之的那一战中消耗委实大了些,精神上略有些不济也没什么;二则,接下来就要去求见那位许守一道长了,少不得要强打起精神,好完成余元卜的嘱咐。


*


轻轻按住不断跳动的眼睑,纪启顺有些疲惫的叹出一口气,似乎要藉此挥去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微凉的指腹使劲揉了揉眉心,当放下手时她已经收拾好了面上的情绪,又是那个眉目英挺、笑容沉稳的纪启顺了。


恰有一股清风朗朗吹来,衣袂飘飞间,她乘风而下。遁光在空中拖曳出一道耀目的金线,气势逼人的向着那片粼粼湖光中投去了。


此刻恰是日落时分,暮色四合、天光渐暗,唯剩下满天浓重如血的猩红一片。乍一看十分骇人,叫人心觉不祥。


周杳侧坐在石舫中舱长窗旁,一手扶着雕琢精美的窗棂,一手搭在额前望着满天的云霞,静静的发着呆。如血的天空中忽有耀目的金光闪现,随即便向着石舫气势汹汹的坠来。


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赶忙起身向船头的敞棚走去。将将站定,便见那道金色遁光猛地砸在地上,迸溅出一片水雾似的细腻光点。未几,金光渐散,内里的裹挟的颀长人影终于分明了起来。


周杳礼数周全的躬身作揖:“晚辈周杳见过这位前辈,不知前辈此番造访是云游途经还是有事而来?”


从天而降的女冠向她礼貌性的微微一笑,清隽的眉目暧昧不明的暮光中显得格外动人:“在下太虚内门纪启顺,欲求见贵阁许守一道长,还请周道友为在下通传一声,多谢。”


周杳先是一怔,随即有些为难的答道:“许道长常年闭关,恐怕无闲见客。”言下之意,就是连通传一声都不能了。


纪启顺只能耐心的解释:“道友毋需担心,通传时只说声‘是太虚余道长门下的纪启顺求见’便可,许道长听了自然知道。”


周杳依旧是为难的样子,但是见纪启顺这样执着,便只好犹豫的说:“那晚辈去问问孙管事,还请前辈在此稍等片刻。”说毕,也不等纪启顺的回答,匆匆忙忙就走进中舱不见了身影。


纪启顺对着中舱前水光涟漪的守护禁制苦笑了一声,只好将已经到了口中的话语重新吞下。却未曾因为周杳的唐突而不悦,反转而打量起了身周的景色——


若说太虚门是依山,那么碧潭阁便是傍水了。


太虚门的依山,依的是铜陵山,山峦起伏间、浓荫翠色中时有乌檐飞挑而出,这固然灵秀喜人;然那傍水的碧潭阁也是不差:临水而建、映着满目深深浅浅的湖光水色,座座亭台楼阁凌于宽广的碧潭之上,当真是秀色明丽、风情动人。


此两者,好比是侠客与文士。前者是山的灵秀,壮丽而高峻;后者则是水的柔情,潋滟而空濛。各有各的千秋,各有各的动人。


又因其二者各自所依地势大不相同,其山门自然也因地制宜,形式各有不同。


依山者,于铜陵山腰面南处的一座陡崖之上、建成一方百丈大小的玉台。玉台只有一半落在崖上,另一半则探出崖外。台上又建一座古朴楼阁,上悬一匾,书的自然是太虚之名。匾旁又悬一挂对联,倒是有些妙义——上联曰:去凡脱俗,无点真心难到此;下联对:出世归真,有些诚意自可游。[1]山涧中雾气缭绕,兼有仙禽异兽偶经,端得是一派仙家气派,叫人见之忘俗。


故此,太虚山门乃是以古朴庄严而为人称道,再看碧潭阁的山门,就要奇巧的多了。并非是一板一眼的庄重建筑,而是于碧潭潭口建了一座制式精巧不失稳重的石舫,正是纪启顺此刻所立之处。


石舫的梁柱、屋顶以玉石雕琢而成,舱楼则以一种产于九州的玄木建成。模样精巧,装饰却大方端肃,并不过于奢华、富丽,秀致之中依旧可见道门的清肃气派。舫上也悬一牌匾,上刻“碧潭洲”三字。匾旁又悬门联一对——上联道:红云拥白鹤归来,即此地便是真仙洞府;下联云:瑶草并琪花共生,更何方别求海外仙洲。[2]


正当纪启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座碧潭洲之时,一位绿袍的年轻女冠步履匆匆穿过中舱向她走来,周杳则瘪着嘴跟在后头,眼圈微红、仿佛受了委屈的样子。


女冠面上挂着歉意的笑,还未站定就向着纪启顺团团一揖,口中疾道:“未知竟是纪道友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因为对方亦是出窍弟子,是以纪启顺并不敢受礼,侧身避过后又拱手回礼道:“客气客气,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在下碧潭外门弟子万玟。”报过姓名后,万玟又板起脸将周杳拉倒前面,厉声道:“还不向纪师叔道歉!”


纪启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此时已然出窍了,万玟与她同样修为,故而还可与她道友相称。但周杳却还是养气弟子,自然应该叫她师叔。


就在她恍然的时候里,小姑娘周杳两眼中水光粼粼、几乎要委屈得哭出来,但是碍于万玟的怒气不敢哭出来,只是瑟缩着小声道:“对、对不起……”


纪启顺看得出万玟眼中的不忍,知晓她其实并不想责骂周杳,只是碍于自己是太虚门的内门弟子,不得不逼着周杳向自己道歉。于是笑着一摆手,道:“本就是纪某贸然上门,周小道友不过尽忠职守罢了。要道歉也该是在下道歉才是,哪里好意思令周小道友为我折腰。”


见她这样上道,万玟的脸色也和缓了不少,但是过场还是要走一走的。于是依旧板着脸,轻轻一拍周杳的脑袋道:“纪师叔大人大量,不与你小孩子家家计较,还不谢过师叔?”


这回纪启顺不等周杳开口,便微笑摇头:“哪里就敢托大,令小道友称我师叔?萍水相逢,还该各称各的,一声道友已是足矣。”说罢,又向二女一笑。


倒不是她不想与碧潭门人亲近,而是现下九华众派关系繁乱,余元卜也并未与她说过太虚与碧潭是个什么关系。就从明面上的关系而言,太虚、碧潭虽在一州,但往来关系却并不密切,是以她自然不敢擅自与碧潭门人纠葛许多。


见她话语客气,万玟脸色这才彻底和缓下来,她打发走了周杳小姑娘。又一面微笑着引着纪启顺穿过石舫“碧潭洲”往碧潭内部走去,一面说着场面话:“其实道友要来的消息,余道长早先就吩咐下来了,范师姐几番叮嘱我等不可怠慢了道友去。”


“见天色渐晚,又恰逢上头有师叔令我等去办一件事务,料想道友许是明日才能到,我几个就留了周师侄在此。此事是我安排不周了,她小孩子家家的没经过事,还请道友要怪就怪罪于我吧。”


纪启顺被眼睑跳得有些心慌意乱,便只是礼貌的客气了一句:“道友不必这般客气,我并不介意这些小节。”


大抵是从她的神色上看出了什么端倪,又或者万玟也无心闲聊。听了纪启顺此言,她只是一笑,也并不再说话,而是默不作声的在前头带路。


下了碧潭洲,眼前便是忽的豁然开朗。月光静静落在一片宽阔平静的湖面上,可不正是“湖光明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而在这片无垠的水面上,一片亭台楼阁凌水而起。一座座竹桥、石桥、白玉桥、拱桥、曲桥、纤道桥,连接着一座座或秀丽或精致或恢弘或庄严的楼阁。


时有小舟从水面略过,带来一阵轻灵的笑声,叫纪启顺都忍不住在心中暗赞碧潭果然仿佛仙境一般,当真不愧石舫上的那副对联了。


太虚铜陵山,有七峰道长、三峰执事之说;到了碧潭阁则是六池道长、四阁管事。六池道长,自然是六位上品金丹道长主六池事务,每一池便是一脉道统承袭;四阁管事,则分别掌管庶务、赏罚、外务等四门主要宗门事务。这些都是典籍上有所记录介绍的,但是说的含糊、只能知晓个大概。不过这也尽够了,毕竟是其他门派,并不需要明白得分明。


万玟引着纪启顺穿过许多竹木小桥,又曲曲折折的绕过许多水榭、回廊,最后在一座气势恢弘的巨大玉桥前停下了。立在桥头、透过晚间自水面腾起的雾气望去,隐约可见尽头挑破夜色的飞檐。


“我只能带道友到这里了,前头便是许道长的寒池,我们外门弟子等闲不敢相扰的。”万玟伸出手,遥遥一点桥的尽头,又道:“许道长素喜清静,所以门前也并无弟子侍立,平日偶有客至皆是至交好友,故而都是范师姐亲自来迎。”


纪启顺望着空无一人的冷清玉桥,不由哑然失笑,心中却联想到余元卜平日里的做派。心中暗暗打趣自家师傅,不愧是一对好友,竟连平日里的做派都这样相似。正这样想着,就见仿佛有一道人影破开夜雾自桥上来了,纪启顺心中暗想莫非是万玟屡屡提及的范师姐,李乐山曾提到的小师妹?


果不其然,那人才至跟前,万玟便笑着一拱手:“范师姐可算来了,听说师姐前几日受命去了中舍城,我还当是别人来接呢。”说罢,又转向纪启顺,介绍道:“纪道友,这位便是许道长座下的范峥、范师姐。”


纪启顺微笑着望向对方,手抬到一般却忽的一顿,随即才抱拳行了礼。面上表情平静从容,仿佛方才反常的一顿未曾发生过似的:“在下纪启顺,见过范道友。”


万玟并未发现纪启顺的异常,转过身又欲向范峥介绍纪启顺。却见范峥微一抬手,冷声肃容道:“毋需多言,我等早就认识了。”动作分外干脆利落,一举一动隐隐带了杀伐之气,秀美的容颜微沉,十分威严气派。


纪启顺表面依旧从容的微笑着,暗地里则绞尽脑汁的想着之前是不是哪儿得罪了这位范道友,乃至于对方一副想要将她碎尸万段的模样。


万玟也有些疑惑,她瞅了一眼纪启顺,心中暗自猜测莫非这位纪道友与范师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前仇旧恨?这么一想,再看看范峥愈发冷肃的面孔,便马上机灵的告退了。


见万玟离开,范峥便冷着一张脸,冷道:“请跟我来。”随即干脆利落的转过身,向前行去了。纪启顺在她身后叹了口气,默默地跟上了。


寒池的建筑风格偏向于恢弘庄严,许守一又喜欢清静,导致偌大的一片楼阁都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纪、范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渗人。


忽然范峥开口道:“师傅见你迟迟不来,恐你路上遇了什么难事,便遣我去助你,不想还是迟到一步。”


纪启顺原本正在出神,乍听范峥开口一下子还未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回道:“哪里话,其实也并非什么难事,倒是我未能认出道友,实在是有些失礼。”


范峥垂下眼睑摇了摇头,侧过脸看了一眼纪启顺,蛾眉轻拢:“你……”


纪启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便询问道:“什么?”


对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纪启顺被她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心中那股莫名的忐忑又冒了出来,眼睑也跳得更厉害了些。大约走了刻把钟的功夫,范峥将她领到了一座巍峨富丽的宫殿前。走上高高的台基,甫一进入殿中便是满眼的暖黄灯光。


大殿宽阔,只在正中间放了一尊十分庄重古朴的香炉,有青烟袅袅从盖孔中溢出。一位杏黄道袍的女冠盘坐于炉边的蒲团上,衣着十分朴素,微微阖着眼仿佛入定。


范峥恭敬的行礼:“师父,弟子将纪道友带来了。”


纪启顺也跟着行礼:“晚辈纪启顺见过余道长。”


许守一悠悠睁眼,望向纪启顺,仿佛在看她、又仿佛不在看她,口中轻叹一声:“糊涂、糊涂啊!”


*


注:


[1]引用并修改先人所做对联:福地名山,无点真心难到此。 蓬莱胜迹,有些诚意自可游。


[2]引用并修改佚名题天师府二门:红云拥白鹤归来,即此地便是人间洞府;瑶草并琪花生出,更何方别求海上蓬莱。


作者有话要说:恩,小纪又要倒霉了。最近时间严重不够用,本来这一章应该有七八千,一次性把情节写完的,但是作业还没做完,目测又要熬夜了……所以我先滚去写作业了,我们下次见!【不要问我下次是什么时候!


顺便感谢“玲珑粽子安红豆扔了一个手榴弹、玲珑粽子安红豆扔了一个地雷、一夜弦歌扔了一个火箭炮、扁扁扔了一个地雷”……给三位壕大大唱个金坷垃什么的吧:*农业不发达,要用金坷垃!*资源太缺乏必须要用金坷垃啦!掺了金坷垃,不浪费蒸发!


好了,我真的去写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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